第5章 第二片天空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林遥回到店里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陈野蹲在那面重叠的墙边,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正沿着墙角一点点往上扫。

林遥推门的声音让他回过头。

“早。你每天都这个点开门?”

“差不多。”

“那还挺规律。”

林遥把包放到桌边,看了一眼门锁,又看他。

“你怎么进来的?”

陈野指了指身后的实验室。

林遥这才反应过来。

“忘了。”

“我昨天也差点忘了。”陈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从那边进来以后发现你店里没人,我还想,我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这里不是民宅。”

“私闯商铺?”

林遥看他一眼。

“好像更严重了。”

陈野笑了一声,把仪器关掉。

“放心,我没动你的东西。”

“我的床呢?”

“也没动。”

“你昨天就想研究。”

“我只是想看看。”

“看也不行。”

“行。”

答应得倒是很快。

林遥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牌盒。

陈野看见了,顺手把记录表拿过来。

“昨天晚上牌有变化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至少我睡觉之前没有。”

“你几点睡的?”

林遥抬头。

“这个也要记录?”

陈野顿了一下。

“不用,我随口问的。”

“那我不回答。”

“……”

陈野点点头。

“也合理。”

林遥打开牌盒,把那张第七十九张牌取出来。

牌面上的两条黑线还停留在昨天的位置。

陈野俯身看了一会儿,没有碰。

“真的没动。”

“我说了没动。”

“不是不信你,我得自己看一眼。”

“这不就是不信?”

“不是。”

“有什么区别?”

陈野拿着笔想了半天。

“比如你告诉我今天外面下雨了,我相信你。但我走到窗边还是会看一眼。”

林遥转头看窗外。

外面阳光很好。

“今天没下雨。”

“我说比如。”

“哦。”

陈野看了她两秒。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日期。

图案变化:无。

空间变化:无。

写到第三行,他停下来。

“床也没变吧?”

“没有。”

“那半张还在我那里。”

“我知道。”

“昨天有人问那是什么。”

林遥抬起眼。

“你怎么说?”

“床。”

“然后呢?”

“他问为什么实验室里有半张床。”

“你怎么说?”

陈野把笔帽盖上。

“我说不是我的。”

林遥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不解释。”

“我后来也发现了。”

“晚了。”

“确实。”

林遥把牌收回去。

陈野拿着记录表往实验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

“嗯?”

“你今天还营业?”

林遥看了看自己的店。

“为什么不?”

陈野也跟着看了一圈。

塔罗桌、蜡烛、柜子,以及后面那扇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实验室门。

“没什么。”

他说。

“就是觉得你们这一行心理素质挺好。”

“你们也差不多。”

“我们昨天开了六个小时的会。”

“那你们比较惨。”

陈野想了想。

“也是。”

异常发生后的第三天,临川开始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恢复正常。

最开始堵死的几条路重新开放了一部分,剩下的被临时围栏隔开。地图软件更新了路线,有些原本十分钟的路现在要绕半个小时。

辰海中心下面每天都有人拍照。

有人甚至做了一张“临川异常地点地图”,把最近突然出现的建筑、道路和空间重叠点全部标了出来。

林遥的店也上去了。

她是中午才知道的。

一个来占卜的女孩坐下以后,没有立刻问问题,而是先举起手机。

“这是你这里吧?”

林遥看了一眼。

照片明显是从街对面偷拍的。

她的店门开着,里面能看到一部分银灰色实验室。

照片下面写着:

【目前发现最离谱重叠点:塔罗店+疑似研究机构。】

第一条热门评论: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第二条:

【有没有一种可能,玄学的尽头是物理。】

第三条:

【求地址。】

林遥把手机还回去。

“所以你是看这个来的?”

“也不是。”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我朋友以前来过,说你算得挺准。”

“想问什么?”

女孩这才把手机收起来。

“工作。”

林遥洗牌,让她抽了三张。

第一张是星币八。

第二张是权杖二。

第三张翻出来以后,她看了一会儿。

“最近有新的工作机会?”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

“有。”

“还没决定。”

“对。”

“你想去。”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

“有一点。”

林遥把第二张牌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是一点。”

女孩笑了。

“这么明显吗?”

“挺明显的。”

“但工资比现在低。”

“所以你才来问。”

女孩低头看着牌。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

“如果只看钱,不建议。”

“如果不只看钱呢?”

“可以考虑。”

“会比现在好吗?”

“刚开始不会。可能还会更累。”

女孩皱了皱眉。

林遥继续说:“但你现在这个工作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已经想走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

女孩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她让你走?”

“她让我别走。”

林遥笑了一下。

“那不是一回事。”

女孩也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十几分钟。

等她离开,林遥低头整理桌上的牌。

“刚才第二张是什么意思?”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遥回头。

陈野靠在实验室门边,手里拿着一根数据线。

“你听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她说工资低开始。”

“那挺久。”

“你们说话声音不小。”

林遥从牌里找出权杖二,放在桌上。

“这个?”

陈野走过来。

“对。”

他低头看了半天。

“从哪里能看出来她想换工作?”

“不能只看这一张。”

“那看什么?”

“她的问题、牌的位置、前后关系,还有她自己的状态。”

“她自己的状态也算?”

“当然。”

“那如果牌一样,换个人来,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嗯。”

陈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遥看他。

“你干什么?”

“看一下。”

“你不是要工作?”

“线找到了,等设备重启。”

他说完,又低头研究那张牌。

林遥也不催他。

过了一会儿,陈野问:“所以你每次都要记住七十八张牌的意思?”

“不是记。”

“那是什么?”

林遥想了想。

“你学物理的时候,是不是也不是背完公式就会了?”

“那肯定。”

“差不多。”

陈野抬头。

“这么解释我就懂了。”

“嗯。”

“但我还是看不出来她为什么想换工作。”

“因为你不会。”

“……”

陈野点点头。

“行。”

他把牌推回去,起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你真的每次都准?”

林遥正在把牌插回牌组。

“不是。”

陈野似乎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会说是。”

“哪有人每次都准。”

“网上都说你很准。”

“网上还说我的店是空间管理局临川分局。”

陈野愣了一下。

“真的?”

林遥把手机递过去。

陈野看完,笑了半天。

“这个名字不错。”

“哪里不错?”

“听起来比实验室厉害。”

“你可以拿去用。”

“我回去申请一下。”

林遥知道他在开玩笑,没有接。

陈野走到门边,又想起来什么。

“不过我还是挺好奇。”

“什么?”

“你为什么会相信这个?”

林遥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算过。”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野似乎还想问,实验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提示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算了,下次再问。”

“你还要问?”

“我问题比较多。”

这点林遥已经发现了。

第四天下午,陈野的仪器响了整整三分钟。

滴。

滴。

滴。

林遥面前的客人说到一半停下来。

滴。

客人往她身后看。

“什么声音?”

“实验室。”

“你们这里真的有实验室?”

“现在有。”

“研究什么的?”

林遥想了想。

“不知道。”

滴。

她闭了闭眼。

“陈野。”

没有回应。

又响了一声。

“陈野。”

实验室里终于传来声音。

“等一下!”

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又过了几秒,提示音停了。

客人忍不住笑。

“你同事?”

“不是。”

“朋友?”

林遥顿了一下。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反而把她问住了。

林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做研究的。”

客人等了一会儿。

“就这样?”

“嗯。”

对方明显觉得她不想说,也就没再问。

半小时后客人离开,陈野才从里面出来。

“刚才不好意思。”

“没事。”

“设备报警关不掉,我找了半天。”

“为什么?”

“死机了。”

林遥看着他。

“你们的设备也会死机?”

“为什么不会?”

“看起来很贵。”

“贵和死机不冲突。”

林遥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陈野在她柜子前蹲下来。

“对了,你有剪刀吗?”

“下面。”

他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全是蜡烛。

“这里?”

“左边。”

陈野又拉开一个。

水晶。

“还是没有。”

林遥抬头看了一眼。

“另一边。”

陈野低头看看抽屉,又看看自己的手。

“你刚才说左边。”

“是左边。”

“我开的就是左边。”

“你的另一边。”

陈野停了两秒。

默默把抽屉推回去。

林遥问:“你左右不分?”

“分。”

“那你刚才?”

“我站的方向不一样。”

“左右不会因为你转身改变。”

“我知道。”

“哦。”

陈野终于找到剪刀。

“你给我留点面子。”

“我们才认识几天。”

林遥低头继续整理预约记录。

“没什么面子可以留。”

陈野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笑了。

“行。”

第五天,陈野没来。

林遥上午没注意。

中午也没注意。

直到下午三点,她从抽屉里拿东西时,才发现那把剪刀不在。

她盯着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几秒。

然后想起来。

陈野拿走了。

她给他发消息。

“剪刀。”

过了十几分钟。

“什么?”

林遥拍了一张空抽屉。

这次陈野回得很快。

“在我这?”

“嗯。”

“我以为还你了。”

“没有。”

“明天带。”

林遥把手机放下。

一分钟后又亮了。

陈野发来一张照片。

剪刀放在一堆线和仪器中间。

“找到了。”

林遥回:

“嗯。”

对面又发:

“它这两天参与了一项很重要的实验。”

林遥看了一会儿。

“剪电线?”

“拆快递。”

她没再回。

第六天晚上九点十七分,第二片天空再次出现。

最先发现的是街上的人。

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

“星星!”

紧接着,整条街都像被惊动了。

店里的人往外走,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有人把车停到路边,举起手机对着天空。

林遥也走出去。

最开始只是东北方向多了几个亮点。

然后是十几个。

几十个。

直到另一片星辰一点点从熟悉的夜空背后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遮住原本的星星。

两片星空同时存在。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街上有人尖叫,有人报警,还有人把窗帘全部拉上。

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有人搬了椅子出来。

便利店门口几个孩子拿着荧光棒乱跑。

街角甚至有人摆了个小摊,卖会发光的星星头箍。

林遥正看着,身后的门开了。

陈野抱着电脑出来。

“怎么都在外面?”

他说完,抬头。

“哦。”

林遥看他。

“你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平淡?”

“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这个不算?”

“算。”

陈野把电脑放到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对着天空拍了一张。

林遥看了一眼。

“你们研究这个,不是有专业设备吗?”

“有。”

“那你还拍?”

“那个是工作,这个是我的。”

林遥没说话。

陈野低头看照片。

皱眉。

又拍了一张。

“怎么这么糊。”

“手抖。”

“没有。”

“那就是手机。”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陈野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手机。

“可能真是手抖。”

林遥笑了一下。

很轻。

陈野看见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很好。”

“那照片为什么拍糊?”

陈野沉默。

林遥重新抬头看天。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句:

“有道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陈野没有马上回实验室。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今天跟前天好像不太一样。”

林遥问:“哪里?”

“说不上来。”

“你们搞研究也可以说说不上来?”

“当然。”

“我以为你们什么都得知道。”

陈野转头看她。

“什么都知道了还研究什么?”

林遥想了一下。

“也是。”

“而且我们平时说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

“你确实经常说。”

“我?”

“嗯。”

陈野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

“有吗?”

“有。”

“比如?”

“昨天我问你那台仪器为什么会响。”

“那是因为它死机了。”

“前天我问你墙为什么没有继续变化。”

“这个确实不知道。”

“还有那张牌。”

“也不知道。”

林遥看他。

“你看。”

陈野笑了。

“行吧。”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野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

“碰到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办?”

林遥没有马上回答。

“看牌。”

陈野转头看她。

林遥也转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真的?”

“有时候。”

“牌会告诉你?”

“不一定。”

“那和我们也差不多。”

“哪里一样?”

“都是问了以后不一定有答案。”

林遥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这么理解也行。”

“那看来科学和玄学工作环境差不多。”

“差很多。”

“比如?”

“我这里没有六个小时的会。”

陈野安静了。

林遥问:“怎么了?”

“突然有点羡慕。”

这次她真的笑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的电脑响了一声。

陈野低头看屏幕。

笑意很快收了些。

“我得进去了。”

“嗯。”

他抱起电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才进门。

林遥仍然站在外面。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许言。

“几点回来?”

“快了。”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瓶酱油。”

林遥看着那条消息。

头顶是两片星空。

整条街的人都在拍照。

她回复:

“好。”

许言很快又发来:

“别买错,上次那个牌子。”

林遥回:

“知道。”

这才收起手机。

第七天,临川下了一整天的雨。

第二片天空没有再出现。

辰海中心还在那里,多出来的道路也没有消失。人们已经学会绕开那些不该存在的建筑,甚至有人开始拿它们当方向标。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有客人。

林遥坐在桌边整理牌。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她没抬头。

“今天没变。”

脚步声停住。

“我还没问。”

林遥抬起头。

陈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表,另一只手还拿着她那把剪刀。

“你每天第一句都问这个。”

陈野想了一下。

“我每天第一句不是早吗?”

“下午两点了。”

“那今天确实不能说早。”

他走过来,把剪刀放回桌上。

“物归原主。”

林遥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坏吧?”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你拿它拆了两天快递。”

“只有一个。”

“你说参与了重要实验。”

“实验材料也算实验的一部分。”

“快递盒?”

“装实验材料的快递盒。”

林遥把剪刀放回抽屉。

陈野坐到对面,在记录表上写日期。

“所以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没有。”

“墙呢?”

“没有。”

“床?”

“也没有。”

陈野一项项写完。

林遥看着他。

“你每天都要记?”

“目前是。”

“要记多久?”

“不知道。”

林遥没忍住。

“又是不知道。”

陈野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

“你现在是不是开始专门记这个了?”

“没有。”

“我不信。”

“你们搞科学的还说不信?”

“我说的是不信你这句话。”

林遥没接。

陈野低头写完最后一行,站起来。

“明天见。”

“嗯。”

他转身回实验室。

门没有关。

林遥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牌。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那扇门。

一周前,那里还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深蓝色的布,下面是她放旧牌盒和蜡烛的柜子。

现在门后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银灰色的墙,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还有一个一周前根本不认识的人。

最开始两天,陈野忘记关门,她都会过去关上。

第三次的时候,她正在接待客人,没有顾上。

后来就忘了。

今天门又开着。

实验室里偶尔传来键盘声,还有陈野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

林遥看了一会儿,没有起身。

她把最后一张牌放回牌盒。

窗外还在下雨。

他们当然还算不上朋友。

陈野对她来说,只是最近每天都会见到的人。

但林遥已经不会在听见实验室那边有声音的时候,下意识抬头了。

好像那扇门本来就在那里。

好像那个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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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另一个宇宙爱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