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受了惊吓，连忙催促圣驾回宫。谢无咎和孙卓凡便与汴京百姓一同捡了金钱，转去医馆开了药，竟还剩下不少。今夜出门，倒是赚到了。
二人原路返回，还没迈进大堂，就闻到一股浓郁醇厚、带着膻味的羊肉香气。元宝也在兴奋地扯着链子摇尾巴。
若论这汴京城内最流行的肉食，那便非羊肉莫属。四人一狗当初刚到汴京，就被这里的羊肉吃食吸引住了，什么羊肉汤、羊肉饼、烤羊肉、涮羊肉、煎羊肉……可以说，没有一只羊能活着走出汴京，也没有一块羊肉会被汴京厨子浪费。
老刘去歇息了，二壮守在大堂给二人留门。
谢无咎绕到后院关好元宝，打水净了手，直奔后厨而去。小孙已经在里面了。
灶房里除了贞娘、小孙，还有壮大。
壮大和贞娘一人用着一个灶台。壮大的灶上烧着水，他正在添柴烧火。
孙卓凡的目光飘向壮大，又朝谢无咎扬了扬眉，仿佛在告诉她自己的猜想准没错。
“哟，头上的包消下去不少啊！”壮大扭过头打量孙卓凡一番，又对谢无咎道，“老大，贞娘说明天早市卖软羊汤饼，得提前把羊腩煨上。我就帮忙切羊肉了。”
谢无咎看着盆里码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的泡水羊肉块，夸赞道：“不错呀，什么时候学的手艺？”
壮大指了指：“这盆是贞娘切的，旁边那几块才是我切的。”
谢无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哑口无言——这大的堪比四喜丸子，小的还不够塞牙缝呢！
壮大尴尬地摸了摸头，道：“就是因为手艺不行，才被贞娘打发来烧火。本来想帮忙的，没想到还添乱了。”
贞娘笑道：“不碍事的，等我把羊油好，再把那些重新切一下。”
谢无咎凑过去瞧，只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密密匝匝的小泡，羊油渐渐被水逼了出来，里面除了羊肉，还有葱段、姜片、芫荽，和茴香、花椒等香料。羊油特有的醇厚脂香勾得人喉咙里直冒口水，方才她和孙卓凡闻到的香气就是这锅羊油冒出来的。
“就快熬好了。”贞娘拿铲子推了推锅底，油泡细碎绵密。
谢无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道：“那我帮你看着锅，你去切羊肉吧。”
贞娘有些不放心，皱眉道：“油渣熬到金黄就得起锅。这铁锅可沉啦，你……”
孙卓凡在一旁笑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别说是这口铁锅，就算是壮大二壮两兄弟，我们老大都能给举起来。”
贞娘看向谢无咎，见她点头，才放心道：“好。那你看着，一会儿用笊篱接着，把羊油倒进碗里就好。”
“好嘞！”谢无咎握住锅柄，接过锅铲翻动起来。
锅中羊肉渐渐褪去粉白，染上一层浅黄，又慢慢转为金黄，边缘微微发焦，羊油也熬得愈发清澈透亮。谢无咎噌的一下，一手举起了那口沉甸甸的铁锅，稳当当地悬在灶台上方，看得贞娘目瞪口呆。
孙卓凡握着笊篱柄在下面接着。谢无咎一手举锅，一手用铁铲慢慢拨着，将一锅滚烫的羊油缓缓倒入笊篱。
油渣被尽数滤在笊篱里，堆成一座金黄酥脆的小山，热油顺着笊篱的网眼淅淅沥沥淌下去，落进碗中，澄澈见底，不见半点杂质。
贞娘一直屏着呼吸，直到谢无咎把那口锅搁回灶台上，才松了一口气，赞道：“你这力气还真是大！”
这口大锅加上里面的羊油，少说也有三十斤呢！
谢无咎挺起胸膛，眉眼弯弯：“嘿嘿，从小我娘就夸我力可拔山呢！”
贞娘点头，又道：“油渣也存起来，改天蒸羊肉包子用。”
壮大便取了一只碗来，让孙卓凡把油渣倒进去晾着。接下来就是熬汤了。
“帮我打些水吧。”贞娘道。
“好嘞！”壮大闻声立即去后院打了桶水，倒进锅里。
贞娘将泡出血水的羊腩下进去，又加了葱姜。待水烧开，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浮沫，羊腩的肉色由生转熟。她便用锅铲撇去沫子，又用笊篱将羊腩捞了出来，倒了锅里的水。
她将一勺羊油舀回锅里，待油热了，先下葱姜和香料干煸，只听“刺啦”一声，辛香之气轰然爆开。接着下入焯了水的羊腩翻炒，羊腩被锅铲推着在热油里翻滚，镀上一层油亮亮的边。
“开水。”贞娘道。
壮大立即将自己那锅开水端了过来，缓缓倒进羊腩锅里。开水一激，锅里猛地腾起一阵白雾，泡泡由小变大，咕嘟咕嘟的，顶着羊腩浮浮沉沉。
“得炖一两个时辰呢，你们先去歇息吧，我在这儿看着就好。”贞娘说着，盖上了锅盖。
谢无咎皱眉：“这怎么行？明日开张，贞姐姐可有的忙，今夜得好好养精蓄锐。我们替你看着吧。”
“老大说的对。”孙卓凡指了指厨房里的馓子、鸡汤，“贞娘，你都忙活了一晚上了，就让我们来看吧。”
壮大道：“大当家、小孙，你们两个方才出去找郎中也累了，就让我和二壮看着吧。再说了，你们俩的轻功比我们兄弟好，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也好给人送饭呀。”
“也是。”谢无咎点头，挽起贞娘的胳膊道，“走吧，贞姐姐。这儿有他们看着，咱们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吧。”盛情难却，姚玉贞只好随她去了。
“对了，二壮呢？”孙卓凡问，“咱们都在这里，怎么半天不见他进来？”
他说着，掀开帘子往大堂里一瞧。二壮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还打鼾呢！
谢无咎：……
四月十六，四喜饭馆新张。
贞娘寅时三刻就起来，将昨夜熬好的羊腩汤热上，又舀了面粉和面。她在面粉里加了点盐，又缓缓兑入晾好的凉水，在盆里揉成光滑无粉的面团，醒了一刻钟，才拿到案板上。
她在醒好的面团上撒了面扑，用擀面杖将面团压成饼，就开始擀面了。
恰这时，帘子掀开，谢无咎走了进来。
“怎么起得这么早？”贞娘笑问。半大的孩子都贪睡，少有无事起这么早的。
谢无咎道：“我习惯这个时辰起来遛元宝。”只不过往常遛玩元宝她还要回去睡回笼觉，今日惦记着饭馆开张，也睡不踏实。反正已经起来了，干脆就来后厨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贞娘左手转着面团，右手滚擀杖，将面团边缘擀开，擀了一圈后，又将面团卷在擀杖上继续擀。
谢无咎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撸起袖子道：“让我来试试吧！”
贞娘问：“你从前擀过面吗？”
“没有。”
贞娘笑道：“那可不行，擀面是要技巧的，改日我再教你。”
“好吧。”谢无咎知道这开张第一顿饭要做得漂亮，所以没有强求，但她实在闲不下来，又问，“那我帮你和面吧！”
“好呀。”贞娘停下手里的活，分别舀了面粉和水，又在面粉里加了盐，“你把揉光，放在盆里醒着就好。一会儿我来擀。”
“好嘞！”谢无咎说着，抄起盛水的碗，一下子倒进了面粉盆里。只见面粉中间被水流砸出一个坑，蓄成了小池。
“哎呀！”贞娘吓了一跳，“水要少量多次加。”
“啊？”谢无咎有些手足无措，“那怎么办？”
“也没太大关系。”贞娘宽慰道，“用筷子搅搅，让水渗一下再揉。”
“好。”谢无咎搁下碗，乖乖地拿起筷子，将四周面粉往中间的小水坑里拨。
贞娘擀着面，看着谢无咎，心下暗想：若自己是她爹娘，也断不忍心让这样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做这些粗活，难怪她不会。只是她爹娘竟放心让她出来开镖局，倒也是件奇事。
卯时，贞娘已经切好了四斤汤饼，盆里还有一斤面团在醒着。
这会儿正是开早市的时候。因为时辰尚早，所以老刘没让几人鸣锣击鼓，只将灯笼挂了起来，照亮这拂晓时青灰的天幕。
沈归舟安排的跑堂和杂役也到了。跑堂的正是谢无咎当日闯沈府时见过的侍从，名叫沈茂。杂役则是两名侍女，唤作茯苓和半夏。
壮大、二壮和孙卓凡绑好了腿，都在摩拳擦掌，准备一展身手。刘墨川却道：“你们三个，都去门口招揽客人。”
孙卓凡惊道：“什么？我们不是闲汉吗？”一夜过去，他头上的包稍消下去了些，不再那么光得发亮。
老刘道：“咱们刚刚开张，哪有送饭的活？就算客人早上订，也得晌午送了。”
这时，两手沾满面粉的谢无咎用肘顶开后厨帘子，对三人道：“你们三个听刘总管的安排，赶紧去。”
三人得了老大的命令，立即出了门，喊道：
“四喜饭馆新张，上好的软羊汤饼，原先四十文，今日只收二十文！还有黄金馓子，上好的鸡汤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软羊汤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