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饭馆准备在十六日择吉开张。
十五日晚,谢无咎和壮大、二壮在门前搭起四丈高的彩楼欢门,孙卓凡和老刘在二楼插了两面迎风招展的五彩绣旆。贞娘在后厨忙着择菜洗菜。
三人搭好欢门,回到大堂,捞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谢无咎张望一番,问:“既是开饭馆,怎么不见跑堂和杂役呢?”
壮大也起了疑,道:“那个沈掌柜不会准备让咱们既当闲汉,又当堂倌和帮工吧?”
“嘿嘿,”二壮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那是不是一人能拿三份工钱?”
“做梦!”谢无咎与壮大齐声道。
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掌柜!
老刘和孙卓凡绑好旌旗,从楼上下来,恰听见了三人的对话。
老刘立即解释道:“沈掌柜可不是那种苛待仆役的人!跑堂和杂役都是从沈府的家丁和丫鬟里出,明日你们就能瞧见了。”
“啧。”壮大不以为然。毕竟那沈公子甚至容不下一只可爱的元宝。
谢无咎闻言,不由想起了前两日潜入沈府时遇到的家丁和侍女。原来当时侍女们手里捧着的是沈归舟的衣物啊!
那个沈归舟,沐浴要在专门的小院里,一套衣服得六个侍女拿,生活如此奢侈,怎么对饭馆这般小气?
二壮注意到了孙卓凡一直按着额头,问:“小孙,你的头怎么了?”
孙卓凡倒吸一口凉气,道:“我从窗户翻出去,蹲在一楼的屋檐上绑旌旗,老刘在里面没扶稳,旗杆倒下把我砸到了。”
“不是你说扎紧了吗?”刘墨川道。
孙卓凡:“本来是扎紧了,你一松手,又松了。”
刘墨川:“那就是没扎紧!”
两人说着话下了楼,与三人一同坐在大堂。
谢无咎凑到孙卓凡面前,歪着脑袋左瞧瞧右看看,道:“你把手拿开,让我看看磕得重不重。”
壮大和二壮也在跟着附和。
老刘在一旁抿着嘴,显然是在憋笑。
孙卓凡被三人磨得没办法,只好拿开了手,露出额头上鸡蛋大的一个包。
谢无咎:“哈哈……对不起!哈哈哈!快,快去给小孙拿点药。”
“好嘞,我这就去!”二壮说着,咚咚咚地跑上了楼。
壮大憋着笑,道:“我去后厨,替你问贞娘要点香油。”
“我跟你一起。”谢无咎道,“顺带看看贞娘在炸什么好吃的,真香呀!”
今天一大早她就瞧见贞娘在醒面了,可晌午和晡食都没有面,她就知道这是给明日开张用的。
谢无咎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半年前刚来到汴京城,几乎天天都要逛州桥夜市吃宵夜,所以干脆在州桥附近盘了个铺子。后来镖局生意不好,她吃宵夜的次数都少了。如今正好有美食,又岂能辜负?
两人掀开帘子,只见大铁锅里盛着小半锅猪油,正在咕嘟嘟冒着小泡。贞娘正手持两根细竹竿,将细长的馓子条抻开摁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冒起金黄的油泡。
贞娘用细竹竿将馓子条缓缓扯长,热气裹着面香和芝麻香扑面而来。
“好香啊!”谢无咎由衷感慨。
“来啦!”贞娘招呼着,“馓子很快就能炸好。”
馓子已经抻得很长了。贞娘抬起右侧竹竿,将左侧完全淹进油里炸,过会儿又换另一边。不多时,她同时抬起两侧竹竿,将竹竿前后交错,用右侧竹竿穿过左侧面条弯折处的长洞,又抽出左侧竹竿撑在面条对折处,轻轻拉展,再次淹入油锅。
谢无咎在一旁满怀期待地搓着手。
壮大也停下了脚步,手里捏着香油瓶,眼睛却一直盯着油锅。
“好了没有,我要痛死了!”外面传来孙卓凡的叫声。
壮大这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回大堂给孙卓凡送香油去了。
“出锅喽!”贞娘提起竹竿,馓子已经炸成了金黄色,还滴着喷香的油。
她将馓子搁在笊篱上沥油,取出竹竿,道:“晾一晾,晾脆了好吃。”
“好嘞。”谢无咎嘴里应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也怪不得她,如今眼睛看着,鼻子闻着,她的馋虫全都被勾出来了!
贞娘被逗笑,又从油盆里捞出盘好的面条,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准备炸下一锅。
这时,上一锅馓子也晾得差不多了。
谢无咎掰下一截,便是“嘎嘣”一声,簌簌掉着金渣。咬一口,又是“咔嚓”一声。油脂香与麦香溢满口腔,还有一丝花椒叶的辛麻。她连尝了好几根,别提多满足了。
贞娘看着她的吃相,满意地笑着,却忽地有些出神,喃喃道:“我若是能生个你这样活泼结实的女儿就好了。”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谢无咎八成还要以为他们想占她的便宜。可话从贞娘口中说出,她却不觉冒犯,抬起头问:“贞娘已经成亲了吗?”
“成过。”贞娘将锅中馓子对折,淡然一笑,“又离了。”
“啊?”谢无咎一惊。
贞娘适时将话题拨过,朝笊篱努努嘴,道:“这些拿去大堂,你们分着吃。我准备得多,够明天开张的。锅里有鸡汤,你也盛些。”
“好。”谢无咎取来筷子和瓷盘,将馓子夹进盘里,又盛了一大海碗鸡汤,“那我出去啦。贞娘早些休息,别太辛苦。”
“好。”贞娘温和一笑。
大堂内,众人正围着孙卓凡擦油上药。白瓷油灯下,那个大包当真是油光发亮。
“疼疼疼——”孙卓凡坐在椅上叫苦不迭。
“别动,擦上一会儿就消下去了。”壮大一边涂药膏一边道,“二壮,把他按紧了!”
“好嘞!”二壮半蹲在椅后,钳制着孙卓凡的双手。
孙卓凡踢腾着腿,道:“刚刚不是抹过香油了?”
壮大道:“双管齐下好得快。”
“我看这也没消啊。”一旁的老刘愁眉紧锁,“还是让贞娘煮个鸡蛋滚一滚,说不定奏效。”
“不要啊!”孙卓凡已经不想让任何人触碰他头上的包了。
谢无咎将馓子搁在桌上,道:“先别忙活了,吃点东西。”
二壮闻言,率先松了手,喜滋滋地去拿馓子。
孙卓凡双手得救,一把推向面前的壮大,臀顶椅子退出丈远,“唰”地起身护住额头。
壮大也不恼——他馋贞娘炸的馓子老半天了!
老刘也凑了过来,五人一起分食馓子。
“贞娘的手艺可真好!”壮大不住赞美,“我尝着比州桥夜市那家都好吃!”
二壮只顾着吃,含糊接道:“对,对……”
孙卓凡一脚踩着横档,环视众人:“你们知不知道,馓子可是从春秋时候传下来的美食,那会儿啊……哎,你干嘛!”
二壮抢过他手里的馓子:“你不吃我吃。”
孙卓凡:“我什么时候说不吃了?”他说着,又把馓子从二壮手里夺了回来。
谢无咎看着桌上因争抢而掉落的面渣,上前在他们背上各拍了一拳,道:“不吃别乱抢,糟蹋贞娘的心意。”
二壮和孙卓凡挨了训,顿时鹌鹑似的老实下来。
馓子单独吃脆香掉渣,泡在鸡汤里吸饱了汤汁又变得外皮软糯,内里劲道,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入夜微凉,一碗暖融融的鸡汤下肚,别提有多舒服了。
喝碗鸡汤,谢无咎吩咐道:“壮大、二壮,你们去给贞娘打下手,手脚勤快些,早点干完早点歇息。刘主管,你也早点歇息。我带着小孙去看郎中,顺带遛遛元宝。”
孙卓凡如获大赦:“好的老大!”他正担心吃完点心又要被两兄弟按着擦药呢。
谢无咎去后院牵了元宝,与孙卓凡一起往州桥走去。
“小孙,你晓得贞娘的来历吗?”谢无咎问。
“那当然。”孙卓凡道。他的消息可是最灵通的。
“贞娘姓姚,名玉贞,汴京人氏。从前她与她娘租了间敞棚,做小食摊子,故而练得一手好厨艺。”
“她嫁过人?”谢无咎又问。
孙卓凡道:“嫁过。三年前许给了城西李家。那李公子素有孝名,可也苦了贞娘。”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听闻李家那位老夫人十分刻薄,又极讲究,着实不好相与。贞娘过门三年无所出,老夫人便逼着李公子将她休了。”
“原来如此。”谢无咎恍然,又蹙眉道,“那李公子怎的也不拦着?”
“可见在他心里头,媳妇到底不及老娘亲呗!”孙卓凡感慨道,“唉,这世上,像师父师娘那样的神仙眷侣才是少数,多得是怨偶啊!”
谢无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盯视孙卓凡,狐疑道,“悄悄查了?”
“这回可不是!”孙卓凡连连摆手,“这次是壮大跟我说的。”
“壮大?”
“对。”孙卓凡挑起一边眉,“我看呐,他指定是看上贞娘了。”
“也不一定吧。”谢无咎回想起方才壮大吃馓子的模样,摸着下巴道,“或许,他只是馋贞娘做的饭呢?”
孙卓凡:……
孙卓凡:“或许吧。”
今儿是十五夜,许多百姓聚在州桥附近,应是在欣赏州桥明月的美景。谢无咎将狗链绕短了些,让元宝只能跟在她脚边。
二人到了桥头,却见桥头挤满了百姓们,皆踮着脚往桥上看。
“怎么都不过桥呀?”谢无咎问。
一人答道:“官家在赏州桥明月呢,一会儿说不定要撒金钱!”
“官家?”谢无咎来了兴致。她还没见过皇帝呢!
“小孙,你把我举起来!”谢无咎道。
“好嘞!”孙卓凡刚弯下腰,又顿了一下,道,“老大,元宝怎么办?”
“我抱着。”谢无咎说着,一手环抱住元宝的前胸和脖子,一手托住它的大腿,将它整个抱在怀里。
孙卓凡毕竟常年习武,瞧着瘦不拉几,力气可不小,轻轻松松让谢无咎坐在了自己肩头。
“往左一点儿,再往左……对对对,就这儿。”
谢无咎眺望过去,果然瞧见一顶小辇停在桥上,里面坐着的必然就是官家了。可惜官家没有下辇,只让人挑着帘子。
谢无咎有点失望,正准备让小孙把自己放下来,却突然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立在小辇左侧那人,可不就是沈归舟?
沈归舟正在伴驾,余光瞥见桥头有什么东西升了起来,侧过头一瞧,就望见了比人群高出一大截的谢无咎。
沈归舟:……
她怀里那团黑不溜秋的是什么东西?
沈归舟定睛细看,惊恐万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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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黄金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