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说话难听的群众这事,成勉在短短一年的警察生涯中已经司空见惯了,她也没当回事,第二天一早还是像往常一样提早5分钟到达办公室,就看到科长赵刚在冲她挥手:“小成,你这边工作先放一下,里面有点事找你。”
“找我?”成勉有些惊讶。
“对,是区刑警队的,需要你帮忙提供点线索。他们在二楼小会议室等你呢。”
刑警队!成勉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户籍警啊,刑警队这种办大案要案的部门,怎么会找她?等等,莫非上面的人发现了她过目不忘天赋异禀是个破案奇才所以才会在她一年实习期要结束的当口找她?下一步是不是她就在破案过程中大放异彩被区队的欧队长注意到然后破格调入刑警队从此成为人民安全的守护神了?
眼见手下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脑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对她颇为了解的赵刚咳嗽了一声:“别想太多了,就是提供线索,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
“……好的科长,放心科长,保证不乱说话科长,我去去就回。”
“倒也不用这么急,这没准是个露脸的机会,我知道的,你们每个年轻人都梦想进刑侦,我这里肯定不会给你们制造障碍。”赵刚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也不知道是被多少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手下磨砺出来的。
“科长你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虽然之前自己也脑补得很起劲,但成勉其实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作为一名文科毕业的女大学生,她进入公安系统只是因为考上了公务员,刑侦这种一听就需要专业知识的地方,怎么也不是现在的她可以肖想的。
再一次向科长保证自己会全力配合刑侦队工作,成勉没有再浪费时间,很快就到了赵刚提及的那个会议室,轻轻敲了下紧闭的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
成勉推门进入,就看见会议室里坐着两个男警察,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有些谢顶,皮肤晒得很黑,正微笑着示意成勉在他对面落座。另一个三十岁不到,戴了副眼睛,面前摆了台笔记本电脑。两个人看起来都眼神锐利,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看穿。
成勉认出了这两张脸,年长的是区刑侦大队一中队的队长汪佑生,年轻的则是同队的刑侦专家林恒。她有些紧张地开口招呼:“汪队,林警官,我是户籍科的成勉。”
汪佑生笑容一顿:“你认识我们?”
“不不不,不认识,我只是在内部表彰通告里看到过两位。”成勉连忙否认。
林恒挑眉:“表彰通告?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吧,你的记性真好。”
“啊哈哈哈……我确实挺擅长记东西的……”成勉干笑一声,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那个,请问你们找我是要问什么?”
汪佑生没有继续深究,而是缓和了神色,“小成同志不用紧张,我们有个案件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放心,只是协助调查。”
“您尽管问,我一定全力配合。”
汪佑生和林恒对视了一眼,后者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上面是一张手机的证物照片:“昨天我们辖区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找你是因为,技侦科在受害人的手机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我的指纹?”成勉疑惑地眨眨眼,“受害人是我认识的人?”
“这也是我们希望你能告诉我们的。目前我们没有找到受害人的身份信息。”
成勉知道林恒正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也确实希望能帮忙,于是在征得同意后,她操作电脑放大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手机是个普通的国产智能机,烂大街的黑色,没有套手机壳,也看不到什么划痕。成勉在窗口工作这段时间,帮太多玩不转智能机的群众办理过了手机端的业务申请,碰过的陌生手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同牌子同款手机最近三个月她就碰过十七个,要锁定到底是具体哪个,没有特征就太难了。
努力思考了半天,成勉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确定不了,这款手机用的人太多了。你们有受害人的照片吗?看到他的脸我或许可以告诉你们具体信息。”
林恒犹豫了一下,询问地看向汪佑生。汪佑生思考了几秒钟,道:“面部照片暂时不能给你看,不过他身上的衣服的照片可以。”
听到这话,成勉心里一沉,是不能给她看,还是根本就看不出五官?这该不会是死者的手机吧?还是个死相不太好看的死者?她沉默地等着林恒操作了几下鼠标后,再次看向屏幕。
屏幕上排列着四张照片,每张都是单独的衣物:穿久了有明显磨损的运动鞋,藏青色的长裤,白色的圆领汗衫和灰色工装夹克。每一件都和那个手机一样普通,不是什么特殊的牌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但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成勉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有些拘谨的身影。
“我记得他,前天我给他指过路。”成勉肯定地开口,“还在他的手机上帮他设了导航,所以那上面才会有我的指纹。”
听到这话,汪佑生和林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林恒掏出记事本:“你在哪里给他指的路?他要去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还有他有什么特征?”
“我指路的地方是在永宁街15号的门口,他要去榆林路223弄。特征的话,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长相很普通的一个男人,说话有点秦省口音,自称是刚来我们这里。对了,他当时拿着一张上面手绘了路线的纸,但那个地图画得太粗糙了,我也是研究了好久才明白他要找得地方在哪里。”
“画了路线的纸?”林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们并没有在受害人的随身物品里发现这样的东西,你能再具体描述一下吗?”
成勉回想了一下那天那人手中的地图样式,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张纸大概是B5大小,应该是从圈圈本上撕下来的,左边有那种一格一格的锯齿。”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尺寸,见对面两人都点头表示理解,又继续道,“纸是印着小方格的那种笔记本纸,但是画图的人很随意。本来可以按照格子给到距离远近的比例,但那上面就是随便用黑笔画了几道线加几个箭头,感觉画画的人完全不在意看的人是不是能按照图片找到地方。”
“小成,你还记得那个地图是怎么样的吗?”汪佑生问道。
“额……我说不出来,但可以试着画给你看。”
听到这话,林恒很干脆地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又把笔递给了成勉。
成勉接过纸笔一看,乐了,这张纸上印的也是小方格。她本来还在担心她那糟糕的绘画技术会拖后腿让她的复原达不到效果,但有了这同款本子,她完全可以把格子当作坐标系按照那天看到的一比一复刻。
她花了足足二十分钟仔细绘制了自己看到的那张地图——其中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脑子里数格子——每条线的走向,每一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弯钩,每一个墨点都在纸上相应的位置重现。
等到她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对上了汪佑生和林恒掩不住惊讶的表情。她有些小得意地将纸张反转推到两人面前:“完成了,至少90%一模一样,剩下10%是我画画水平有限。”
“你这这记性,可真是了不得。”汪佑生赞叹了一句后就将注意力转回成勉的作品,“这地图画的,你能读明白也很厉害了。”
“还好还好,主要是我对这边比较熟悉。”成勉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画着十字符号方块,“比如这里,我认出来是联民药店,因为旁边路口画树,说明那是街心花园,而那附近只有一个路口有街心花园。确定特征比较明显的地方之后,就能确定那个画了叉的目的地了。”
“你前面说他的目的地是榆林路223弄,能大致介绍一下那个地方吗?你对那里的印象是什么?”
“我的印象?抱歉林警官,我不是社区民警,没去过那里,所以只知道那是个80年代的工人新村,其他不怎么了解。”成勉有些为难地看着提出问题的林恒,搞什么啊,她只是个日常宅在办公室的户籍警啊,这种事情问社区民警或者居委会才能方便吧。
林恒大概也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把话说死了,他有些无奈地转头看上汪佑生:“那好吧,我这边没有问题了,汪队呢 ?”
汪佑生也摇摇头:“我也没问题了。小成这次帮了很大的忙了,非常感谢。”他站起身伸出手。
成勉连忙站起来握住对方的手:“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说话间,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林恒放在桌子上那张图画,虽然刚出自她本人之手,但是现在居高临下又上下颠倒,画面上有些细枝末节变得不那么明显,整体图案看起来就剩下几条弯曲的线条,只是这个线条组合,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
成勉离开会议室的路上依然在回想着自己在哪里看到过那样的纹路,她在脑海里翻着记忆相册,不是……不是……也不是……
有了!
成勉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那个图案,和前天被陈科长指出的,她手臂上的红色印记一模一样!她一时没有想起来只是因为当时她是举起手臂的姿势,所以看到的是它颠倒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勉意识到自己还在派出所的走廊上,路过的同事已经在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了,她连忙再次迈开脚步向户籍室走去。但对于这个图案的疑问却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