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脊背微驼、身形枯瘦如柴的老汉,眼缝眯成一线,满身酒气扑面而来,一开口,便露出一口泛黄的牙。
刘寡妇生得周正,手脚也勤快,这老汉早已存心将她讨来续弦,只为家中添个操持杂务的人。至于她身边那聋耳幼子,他心里早盘算着日后寻个由头打发掉。可那妇人宁肯带着孩子清苦度日,也不愿踏入他家门槛。
妒火与不甘在老汉心底积了许久。方才邱怜生目光全然落在徐鹤川身上,始终未曾留意人群,更未出言驳斥。他便当真以为,这位顺天府尹府的公子,并不似传闻中那般桀骜。酒意上涌,恶念翻涌,索性将一肚子刻薄话尽数倒了出来。
可他刚要再开口讥讽,猝然撞上一道清冷淡漠的视线。话头猛地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汉心下发怵,生怕邱怜生当场动怒动手。平日里私下议论几句也就罢了,真要当面起了争执,吃亏的必定是自己。一想起昔日王贺被打的模样,他双腿隐隐发颤。别说未必打得过,就算真有几分蛮力,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同这位后生动手。
袁启自幼将外甥接回府中教养,袁家上下疼惜他父母早逝,向来纵容护持。他便是真的无心仕途、不循世俗,留在府中,也自有一世安稳无忧。
邱怜生骨子里是异世来的新观念,素来不以武力论对错,更不会轻易与人动手。在他眼里,逞凶斗狠,本就是最末等的解决法子。
一旁的徐鹤川本打算出言解围,却先听见一声极轻的冷哼。少年步履从容地一步步走到老汉面前。
老汉下意识往后缩,可四周围满看热闹的路人,身后再无半分退处。
“听你言语,倒是对我开办学堂颇有微词。”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不知你是看不惯我的学子,还是单单介怀,我一介子弟偏要抛头露面办学?”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无人应声,也无人散去。世道承平日久,寻常市井百姓,本就爱凑这般热闹。
“千里之外的江南,有位名匠柳石,自幼失却右臂,却一手木雕冠绝天下,所刻器物被各地世家争相珍藏,传世百年仍被视作珍品。
昔日乐师师旷,双目失明,却通音律、辨雅乐,以一曲妙音名扬天下,更凭才学辅佐君王,成一代乐圣。
太史左丘,晚年眼盲目昏,仍伏案著书,笔耕不辍,写下传世史籍,为后人留下千秋史鉴。
还有边塞骁将卫峥,战时断去一臂,依旧横刀立马镇守边关,令外敌数年不敢来犯。身有残缺,从不是立身于世的桎梏。”
邱怜生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半点不留情面:“你若瞧不上我的学生,我不妨明说。他们或许无缘青史留名,但论心性、论本事,每一个,都远胜于你。”
老汉吓得面色发白,几欲落泪,只盼着速速脱身。这番话未必能叫他幡然醒悟,可邱怜生本意,也从不是单单点醒他一人。这些话,是说给在场每一个闲言碎语的人听的。
他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若你是不满我办学,那就更无道理。古往今来,传道授业者本就不分出身形貌。再者,大启律例之中,从未明令禁止民间子弟开馆授学,也不曾不许残障孩童入学。你若能找出这般条文,尽管拿出来。还有,你不知道小爷我是断袖么?刘夫人不愿和你这种人有瓜葛,你就拿这种事来诋毁,也太坏了你这人。”
言罢,他抬手示意:“都散了吧,堵在此处有碍通行。”
众人见状,一哄而散。那老汉如同得了大赦,拔腿就要逃。
“站住。”邱怜生冷声将他唤住,“往后休要再说出今日这般言语。另外,离刘夫人远些,你配不上她。”
老汉连连点头,满心懊悔一时口不择言,得了准许,慌忙逃也似的离去。
邱怜生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徐鹤川身侧:“让徐大人见笑了。不知方才我所提之事,您可有考量?”
灯火之下,少年眉目清朗,性子坦荡直率,聪慧又带着一身锋芒。看向自己时,眼底笑意真切纯粹,绝非官场上那套客套疏离的假模样,更不像市井传闻里那般骄蛮跋扈。
徐鹤川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手腕间,几道青紫伤痕赫然入目,在白皙皮肉映衬下格外刺目,伤痕深浅堪堪擦着要害。他心头微滞,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起初他本无意应允。邱怜生是袁启的亲外甥,自己若是应下讲学,难免落个攀附上官的闲话。宫宴之上,对方目光频频追随,他也素来不愿与无关之人牵扯过深,只求安分守己,少生事端。
可方才少年立于人群之中,傲骨凛然,恰似风雪里不肯弯折的青竹。那一番坦荡言辞,终究动了他几分心思。
徐鹤川缓缓颔首:“我可以前去讲学。酬劳便不必提了,邱公子心系弱势百姓,这份心意,令人敬佩。”
邱怜生闻言,心底一片雀跃。待人处事讲究张弛有度,今日目的已然达成,来日方长。他将学堂地址细细告知对方,温声道:“那就有劳徐大人了,明日再会。”
目送那道身影隐入夜色,他才慢悠悠往回走。
袁劭正坐在街边一处位置上,见他归来,语气幽幽:“总算舍得回来了?方才跑得那样急,不知情的,还当你是赶着去处世。”
“此事,可比去处世要紧得多。”邱怜生答得理所当然。
袁劭被他这话噎得连连咳嗽,手里的糕点差点呛进喉咙。邱怜生连忙递过一杯水,眉眼带笑:“明日我又能见到他了。二哥先前说得不对,我与他,缘分深着呢。”
袁劭喝下水,咳意稍歇,只觉心头五味杂陈。不过短短一晚,两人竟已经相约再见?这进展,实在快得超乎想象。
邱怜生从油纸袋里取了块糕点,同袁劭一道往袁府走。行至府宅后方一处僻静院墙下,袁劭停下脚步。
邱怜生一时茫然,在脑海中翻找原主记忆,才恍然记起。翻过这道院墙,便能直达自己居住的小院,恰好绕开府中长辈,免去一番盘问责罚。
他抬头打量高耸的院墙,暗自感慨,高门大院的围墙,果然非同一般。
他穿越而来后,便没能承袭原主一身武艺。别说徒手翻越,便是脚下垫上石块,也绝无可能过去。
“发什么愣?”袁劭催促道,“你先翻,还是我先翻?父亲平日里公务繁忙,只要不是撞上他正在气头上,过上几日,多半也就淡忘了。”
两人年少时闯祸,总爱走这条捷径,早已驾轻就熟。
邱怜生心中暗叹。他不能告诉任何人,昔日的袁家公子早已不在,自己不过是异世而来的一缕魂魄。真相一旦说出口,旁人要么当他疯癫,要么知情神伤,无论哪一种,都徒增事端。
“你先翻吧。”他摇了摇头,抬步朝着正门方向走去,“我走前门。”
“你疯了?”袁劭大吃一惊,“前门必定要经过爹娘的院落,万一被父亲撞个正着,少不了一顿训斥!”
“撞见便撞见吧,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邱怜生心态平和,自我宽慰,“最多挨几句责骂,大不了罚跪祠堂一个时辰,他终究不会苛责我。”
袁劭望着他,一脸佩服,竖起大拇指:“你近来胆量真是见长。今日一番言行,连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行,那我先一步进去了,你好自为之。切记,真被抓到,可别把我牵扯出来。”
不等邱怜生回话,他助跑几步,借力跃上墙头,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落入院内。
邱怜生望着空荡荡的院墙,无奈叹气。关键时刻,这位二哥倒是溜得极快。
他循着记忆绕至正门。夜色已深,袁府大门早已紧闭。此地毗邻宫城,住的皆是朝中重臣与世家望族,远离闹市,四下静谧无声,远处的声响模糊缥缈,听不真切。
他抬手叩门,厚重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窄缝,老管家苍老的面容出现在门后。
管家侧身让他入内。
“有劳王管家。”邱怜生笑得温和,“夜深了,您早些歇息。”
老管家看着袁家两代人长大。昔日袁启兄妹二人,妹妹袁眉不满婚事,与家里闹翻,远赴江南嫁人,袁启寒窗苦读入朝为官,兄妹二人一度断了音讯。后来袁启官至顺天府尹,辗转寻回老管家,将他留在府中,待如家人。
想起早逝的大小姐,再看看眼前这个在外行事张扬、在家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后生,老管家心头怅然又温和,笑着问道:“公子可饿?灶上还温着热粥。”
“多谢管家爷爷,我不饿。”
邱怜生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过石桥。行至袁启夫妇院落外,更是屏住气息,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回来了?正好,我有话同你说,过来。”
袁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邱怜生脚步一顿,暗自苦笑。
这般深夜,舅舅竟还未安歇。他明日还要上早朝,怎会迟迟不睡?
他无可奈何,缓缓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