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怜生瞅准袁启夫妇交谈的间隙,猛地挣开了对方的手。
他快步登上袁劭的马车。车厢空间不算宽裕,袁启见状,只得带着妻女另行乘车随行。
徐鹤川散值之后便徒步赴宴,并未备车。邱怜生暗自打量一番,这车厢定然容不下身形魁梧的袁启,可徐鹤川身姿挺拔、身形清癯,三人挤一挤恰好能坐下。他正想开口相邀,一名中年男子却抢先一步上前,走到了徐鹤川身侧。
不多时,袁劭也掀帘登车,车夫扬鞭赶马,车轮缓缓朝着袁府行去。邱怜生将头倚在车壁上,神色郁郁。整场宫宴,他始终没能同徐鹤川说上一句话,心头积满烦闷。
“怜生,你从前眼光偏颇,一心恋着王贺那等浮浪子弟。如今转了心思,我本还替你高兴,可你怎么偏偏看中了徐鹤川?这般饱学才子,大多心性孤高,终日埋首书卷,半点趣味也无,哪里懂得与人相处。”袁劭顿了顿,又劝道,“说句实在话,你反倒不如继续偏向王贺。他若敢惹你不快,我还能帮你出头。听二哥一句劝,你和徐鹤川本就不是一路人。”
邱怜生听着这番泼冷水的言语,懒得争辩,心底暗自思忖:你哪里懂得?我与他能在人海中数次相逢,本就是难得的缘分。
马车行至十字路口,他抬手轻叩车壁,高声喊道:“停车!快停车!”
车夫满心疑惑,连忙勒住缰绳停下车。邱怜生掀帘跃下马车,径直走向旁边的街巷。方才他隐约听见,那名中年男子约徐鹤川在满堂春酒楼小聚,便打算前去碰碰运气。
他脚步匆匆,袁劭回过神,也急忙下车快步追上,眉头紧锁:“你要去哪里?若是父亲知晓你又私自外出,定会怪罪我没有看住你。”
“我与人有约,就在满堂春。”邱怜生答道。
袁劭生怕他再像从前那般惹出事端,无奈之下,只得跟着同行。
大启市井繁华富庶,长街灯火通明,沿街食摊香气缭绕,街头杂耍轮番上演,围观百姓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夜市反倒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行至满堂春门前,邱怜生一眼便看见了徐鹤川。对方已然换下官袍,身着一身素雅便服,座中除了先前那名中年男子,还多了一位青衣少年。
他在一旁听了几句闲谈,总算弄清了原委。这位大人有位远亲,明年将要入京参加科考,此番特地前来投奔。众人知晓徐鹤川学识渊博,便特意设宴相聚,想让二人切磋学问,也盼着后辈能得他几句指点。
邱怜生不愿贸然上前打扰,便和袁劭转去街对面的酒楼等候。二人选了二楼雅间,窗口正对满堂春的方向。夜风拂动洁白的窗纱,隔着轻薄纱幔,楼下的景象能看得一清二楚。
邱怜生唤来店小二取来纸笔,一边留意楼下徐鹤川的动静,一边伏案撰写学堂教案。他筹办的学堂还在修缮,再过两日便能竣工,很快就要正式招生,教案、校规与校训都得抓紧拟定。
他本就是个行事执着的人。从前满心扑在习武、纠缠王贺之上,如今心思尽数放在办学堂与徐鹤川身上。袁劭看在眼里,只觉满心古怪,一个人的执念,怎会转变得如此轻易?
袁启此前特意叮嘱,务必将邱怜生带回府中,若是在外逗留太久,难免惹得袁启动怒。
眼见邱怜生一副打算久坐不走的模样,袁劭心中焦急,轻声劝道:“弟弟,我们还是先回府吧。看他们相谈甚欢,一时半刻怕是不会散场。”
邱怜生摇了摇头,不肯依从:“稍后我自会去向舅舅解释,绝不会连累你。”袁劭见好言相劝无用,深吸一口气,便打算强行将他带走。
邱怜生抬眼瞥见他的神色,慢悠悠开口:“二哥莫要强来。你的私房钱藏在何处,我心里一清二楚。你若安心陪我等候,下月月例我分你一半,如何?”
袁劭一时语塞。
这小子,如今当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把柄被对方攥住,袁劭也摆不出兄长的架子。转念一想,横竖已经耽搁了许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倒不如趁这个空档去逛逛夜市。
他叮嘱道:“你切莫走远,我去去就回。”
邱怜生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坐回案前,继续提笔书写。
油灯里的灯油渐渐耗去大半,他才终于将所有教案写完。他素来不惯使用毛笔,手腕早已酸胀发麻,放下笔轻轻揉捏,又抬头转动脖颈舒缓筋骨。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那位中年大人已然告辞离去,余下两人依旧相谈甚欢。
他以手托腮,盼着二人早些结束闲谈。倦意渐渐袭来,眼皮愈发沉重。这些日子整日操劳学堂琐事,他许久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思绪一旦放空,浓重的困意便席卷而来。邱怜生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实在支撑不住,干脆闭目小憩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阵阵烟花爆鸣之声。他朦朦胧胧睁开双眼,轻叹了一声,暗自疑惑:我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下意识抬眼寻找徐鹤川的身影,目光扫过楼下一圈,方才的座位早已空无一人。
邱怜生猛地站起身,睡意瞬间消散无踪。不过小憩片刻的功夫,人怎么就不见了?
他来不及细想,将写好的教案揣入怀中,快步奔下楼梯。刚走到酒楼门口,便和折返回来的袁劭撞了个正着。
他一把拉住袁劭的衣袖,急切问道:“你回来时,可曾看见徐鹤川?”
袁劭满脸不解:“你这般慌张做什么?他往那个方向去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已见过面、说过话了。”说罢,抬手指明了方向。
邱怜生无暇多做解释,拔腿沿着长街全力奔跑,将身后袁劭的呼喊远远抛在了脑后。
夜市正值最热闹的时候,他身上仍穿着入宫赴宴的礼服。夜风扬起衣摆与发丝,这道身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街边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邱怜生全然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只听得自己呼吸急促、心跳不止。行至街角,他终于望见了徐鹤川的背影,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地。
徐鹤川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正要转身,一名少年忽然冲到了自己面前。
少年扶着墙壁大口喘息,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脸色因奔跑的原因染上绯红,好似涂了胭脂。他本就长得不俗,眼下更添了几分颜色。
徐鹤川看着他,神色温和,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静静立在原地,等候对方平复气息。
邱怜生跑得浑身乏力,喉咙干涩发痒,忍不住偏头轻咳几声。待呼吸渐渐平稳,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着的香囊,递到徐鹤川面前。
迎上对方温润的眼眸,他轻声开口:“这是……您不慎遗失之物,今日特地前来归还。徐大人不妨查验一番,看看内里财物可有短缺?”
徐鹤川先是一愣,接过香囊,浅笑着回道:“还以为是丢了,原是被公子捡了去。不必查验了,多谢公子。”
物归原主,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徐鹤川见对方伫立不去,不便径自离开;邱怜生心中思绪翻涌,暗自盘算:此番一别,往后便再无合适的由头相见,该如何才能寻机会多与他往来?
沉默许久,徐鹤川见他始终不语,斟酌着语气开口提醒:“天色已晚……”
听出话中的送客之意,邱怜生灵机一动,连忙出声阻拦:“请留步!我尚有一事,想恳请徐大人相助。”
“我近日筹办了一座学堂,久闻徐大人学识渊博,斗胆前来相邀,想请您抽空为学子讲学。不知您可否应允?”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生怕被拒绝,连忙补充道,“您可在散值之后前来,绝不会耽误公务,我也会奉上相应酬劳。”
他面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奔跑过后浑身燥热,还是内心紧张。灯火映照下,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满是真诚。
方才一阵追逐早已引来路人围观,周遭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如今京城之中,风头正盛的青年才子,与名声饱受争议的袁家子弟并肩而立,本就是众人热议的谈资,更何况二人容貌出众,站在一起格外登对。
“这便是前些日子在寻花楼把王公子打得狼狈不堪的袁家小子吧?”
“正是他!那日我正巧在场,下手半点不留情面。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凶悍善妒的后生,往后怕是没人愿意与袁家结亲往来了。”
京中之人未必亲眼见过邱怜生,却大多听过他的传闻。他出身名门,行事却处处异于常人。不爱红妆偏做断袖,喜欢了一个男子,闹得满京城轰轰烈烈无人不知;别家子弟潜心修习课业、谋求仕途,他反倒苦练武艺,直言想要闯荡江湖做游侠;寻常世家子弟深居简出,他却抛头露面开办学堂,收留的尽是身有残缺、家境贫苦之人。
听着周遭指指点点的非议,邱怜生心中满是无奈。这世道向来奇葩,男子流连风月场所无人苛责,可有人稍稍挣脱世俗规矩,便会被扣上离经叛道、不守本分的帽子。
更何况当初原主早已手下留情。他自幼习武,气力胜过不少寻常男子,一身武艺足以自保。若是当真动了真火,以王贺那孱弱的身子,恐怕早已落下重伤。
“前几日我路过那所学堂,还看见刘寡妇带着她失明的儿子进出。一个未成家的少年,整日和这类人厮混,实在有失体统。依我看,那学堂里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这番话语刻薄至极,邱怜生抬眼望向出言之人,一旁的徐鹤川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