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宅的大门在苏软软面前缓缓开启时,她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门楣上那块“镇国将军府”的匾额已被重新擦拭干净,金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门两侧的石狮子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只是左狮子的耳朵缺了一角——那是她五岁时爬上去玩,不小心磕掉的。当时父亲没有责骂她,反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碎了也好,说明咱们家的狮子见过世面。”
十年过去,狮子还在,说这话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翠儿扶着她跨过门槛,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院子比我想的大。”
确实大。前庭、中院、后园、演武场,一路走过去,处处都透着荒废后被重新修缮的痕迹。墙角的青苔被铲干净了,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被修剪过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管家是个姓陈的老者,头发花白,见到苏软软时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老奴陈福,见过小姐!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啊!”
苏软软连忙扶他起来:“陈伯,快起来。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陈福抹着眼泪道:“不苦,不苦。老奴当年侥幸逃过一劫,隐姓埋名在城外种地,心里一直念着将军和夫人。如今小姐回来了,老奴死也瞑目了。”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仆役,有老有少,都是当年苏府老人的后代,或是辗转寻来的旧部家眷。众人齐齐跪下,齐声道:“参见小姐!”
苏软软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强忍着情绪,朗声道:“都起来吧。从今日起,咱们苏家,重新开张。”
众人轰然应诺。
安顿好众人后,苏软软独自来到了后院的一处小院。这里曾是她的闺房,如今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是墨北辰派人送来的,旁边还放着一封信。
苏软软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宅已修好,人亦安好。明日早朝后,本王来府上商议盐税一案。北辰。”
她看完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家伙,连信都写得这么冷冰冰的,可字里行间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懂。
翠儿端着茶走进来,看到她在笑,便打趣道:“小姐,您笑什么呢?是不是王爷的信?”
苏软软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故作严肃道:“小孩子家,别乱打听。对了,陈伯说府里库房还有些旧物,你陪我去看看。”
库房在后院最深处,锁了十年,钥匙是陈福一直贴身藏着的。打开门时,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苏软软用帕子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箱笼,大多贴着封条。她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些旧书和笔墨;又打开一个,竟是满满一箱兵器,刀枪剑戟,虽有些生锈,却依旧寒光凛凛。
“这些都是将军当年的遗物。”陈福跟在后面,轻声道,“将军走后,这些东西就被封存了,没人敢动。”
苏软软拿起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剑柄处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她轻轻抽出剑身,剑刃依旧锋利,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好剑。”她赞了一句,又放了回去,“陈伯,这些兵器先收好,日后或许有用。另外,把父亲当年的书房也收拾出来,我想去看看。”
陈福领命而去。
苏软软在库房里转了一圈,又发现了几箱银票和地契,都是苏家当年的产业。她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些现银和地契,就价值数十万两。难怪苏文远当年要处心积虑地陷害苏家,这份家产,任谁看了都会眼红。
正看着,翠儿忽然在外面喊道:“小姐!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了贺礼!”
苏软软走出库房,只见前庭的桌子上摆满了红漆礼盒,足有二十多箱。管家正在登记,见她来了,连忙递上礼单。
苏软软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礼单上的东西极尽奢华:东珠十颗、翡翠如意一柄、蜀锦百匹、黄金千两……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太子的亲笔信。
信中的措辞客气得近乎谄媚,说什么“恭喜县主沉冤得雪”“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听闻县主善经商,本王在江南有几处盐铺,愿与县主合作”。
苏软软看完信,冷笑一声,把信扔在桌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翠儿在一旁嘟囔道,“小姐,这太子向来与宸王不对付,他这时候送这么重的礼,肯定没安好心。”
苏软软点了点头:“他说要合作盐铺,分明是想拉拢我,让我站到他那边去。墨北辰正在查江南盐税案,太子这时候插一脚,要么是想分一杯羹,要么……是想搅浑水。”
她想了想,对陈福道:“陈伯,把礼单收好,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就说我苏软软刚回京城,规矩还没学全,不敢收太子殿下的厚礼。至于盐铺的事,多谢太子好意,我自己有生意,不劳殿下费心。”
翠儿咋舌:“小姐,您就这么退了?那可是太子啊!”
“太子又如何?”苏软软挑眉,“我如今是安平县主,见官大三级,还怕他不成?再说了,墨北辰正在查盐税案,我这时候和太子扯上关系,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翠儿恍然大悟:“小姐说得对!还是您想得周到。”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不多时,墨北辰一身便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手里提着几个食盒。见到苏软软,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听说你回来了,本王过来看看。”
苏软软笑了:“王爷这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探宅的?”
“探人。”墨北辰言简意赅,把食盒放在桌上,“本王带了饭菜,一起吃。”
翠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苏软软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家常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香菇青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都是她爱吃的。
“王爷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墨北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本王让人打听过的。”
苏软软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软糯鲜香,忍不住眯起眼睛:“好吃!比我之前在书局吃的还好。”
墨北辰看着她吃得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
“对了,”苏软软咽下一口饭,正色道,“王爷今日来,除了送饭,还有事吧?”
墨北辰点了点头:“盐税案有了新进展。苏文远在天牢里招了,说江南盐税的账本有三本,一本在他书房密室,一本在聚宝斋老板那里,还有一本……在太子手里。”
苏软软夹菜的手一顿:“太子?”
“嗯。”墨北辰面色凝重,“苏文远说,当年他陷害苏家,太子是知情的。不仅如此,太子这些年也从江南盐税中分了不少好处。那本账本,是太子用来牵制苏文远的把柄。”
苏软软放下筷子,沉思片刻:“难怪太子今日送这么重的礼,还主动提盐铺合作。他是怕我们查到那本账本,想先稳住我。”
“他以为你会贪财。”墨北辰冷笑一声,“却不知你真正想要的,不是银子。”
苏软软看着他,认真道:“王爷,我想见太子一面。”
墨北辰皱眉:“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见。”苏软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既然想拉拢我,我就将计就计,从他嘴里套出那本账本的下落。王爷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墨北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本王要陪你一起去。”
“不行。”苏软软摇头,“王爷和我一起去,他肯定会警惕。我一个人去,他才会放松戒备。再说了,我是安平县主,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墨北辰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递给她:“这是本王暗卫的调令。你带在身上,若有危险,捏碎令牌,暗卫会在半柱香内赶到。”
苏软软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辰”字。她小心地收进袖中,笑道:“王爷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我了?”
墨北辰看着她,声音低沉:“本王说过,会护你周全。即便你不在本王身边,也要护你。”
苏软软心中一暖,面上却故作轻松:“放心吧,我命大得很。对了,王爷明日早朝后,我们一起去聚宝斋,把那本账本拿回来。”
墨北辰点头:“好。”
两人吃完饭,墨北辰便告辞离去。苏软软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
次日,苏软软以“回礼”为由,给太子送了一封帖子,约他在城外的清风茶楼见面。
太子果然如约而至。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摇着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见到苏软软,他笑着拱手:“安平县主,别来无恙。”
苏软软回了一礼:“太子殿下客气了。前日殿下厚礼相赠,软软受宠若惊,今日特来道谢。”
太子请她入座,命人上了最好的龙井茶,笑道:“县主不必客气。本王早就听闻县主才貌双全,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日金殿之上,县主一番陈词,连本王都为之动容。”
苏软软微微一笑:“殿下过奖了。软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县主,本王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商。本王知道,宸王正在查江南盐税案。那件事……水很深,县主还是不要蹚这趟浑水为好。”
苏软软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不解:“殿下此话何意?盐税案与软软有何关系?”
太子叹了口气:“县主是聪明人,本王就直说了。苏文远已经倒台,但盐税案牵扯甚广,朝中不少大臣都牵涉其中。若是继续查下去,恐怕会动摇国本。本王的意思是,此事不如就此作罢,本王可以保证,日后江南盐铺的利润,分你三成。”
三成?苏软软心中冷笑。这太子还真是大方,想用三成利润来堵住她的嘴。
她故作犹豫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软软一人做不了主。王爷那边……”
太子摆了摆手:“宸王那边,本王自会去说。县主只需答应本王,不再过问盐税案即可。”
苏软软低头沉思片刻,缓缓道:“殿下,软软可以答应你。但软软有一个条件。”
“你说。”
“软软想看看那本账本。”苏软软抬眼看着他,“软软父亲当年就是被盐税案牵连的,软软想知道真相。看完之后,软软保证,绝不再追查此事。”
太子脸色微变,显然有些犹豫。
苏软软见状,又加了一句:“殿下放心,软软只是想看,不会外传。若殿下不放心,软软可以立下字据。”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但账本不在本王身上,本王需要回去取。三日后,还是在这里,本王把账本给你。”
苏软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殿下。软软静候佳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离去。
苏软软回到苏府,立刻把见面的经过告诉了墨北辰。
墨北辰听完,眉头紧锁:“三日后?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我知道。”苏软软点头,“他肯定是想趁这三日转移账本,或者销毁证据。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他身边安了眼线。”
墨北辰挑眉:“你何时安的眼线?”
“昨日太子送礼时,我让翠儿在其中一个礼盒里放了一只小虫子。”苏软软得意地笑了笑,“那虫子是我从乡下带来的,叫‘追魂蜂’,能追踪特定的人。只要太子接触过账本,我就能知道账本在哪里。”
墨北辰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讶:“你还有这种东西?”
“当然。”苏软软眨了眨眼,“我在乡下十年,可不是白待的。那些山里的偏方和毒虫,我懂不少。”
墨北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苏软软,你总是能给本王惊喜。”
苏软软脸一红,别过头去:“王爷别取笑我了。对了,三日后,我们按计划行动。王爷带人去太子的别院,我去清风茶楼拖住他。”
墨北辰摇头:“不行,太危险。本王和你一起去茶楼,暗卫去别院。”
苏软软想了想,觉得这样更稳妥,便点了点头:“好,听王爷的。”
……
三日转瞬即逝。
清风茶楼依旧热闹,二楼的雅间里,太子准时赴约。他带来了一个木盒,放在桌上,推到苏软软面前。
“县主,账本在此。”太子笑道,“看完之后,还望县主信守承诺。”
苏软软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是一本泛黄的账册。她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江南盐税的收支明细,其中好几笔大额支出,都指向了太子府。
她正看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鸟鸣。这是暗卫的信号——墨北辰那边已经得手了。
苏软软合上账本,抬头对太子笑道:“殿下,软软看完了。不过……这账本似乎缺了几页。”
太子脸色一变:“不可能!本王亲手交给你的,怎么会缺页?”
“殿下别急。”苏软软从袖中掏出另一本账册,放在桌上,“这是王爷刚从殿下别院搜出来的完整版本。殿下可以对比一下,看看是不是缺了记载您分赃的那几页。”
太子看到那本完整的账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苏软软:“你……你骗本王!”
“彼此彼此。”苏软软冷笑,“殿下想用假账本糊弄我,难道我就不能将计就计吗?”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推开,墨北辰带着侍卫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墨北辰声音冰冷,“涉嫌贪墨盐税、勾结奸臣,请随本王回宫,向皇上交代吧。”
太子看着墨北辰,又看了看苏软软,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苏软软!好一个墨北辰!本王栽在你们手里,不冤!”
他转身看向苏软软,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苏软软,你以为你赢了?这朝堂上的争斗,永远没有尽头。今日你扳倒了本王,明日就会有新的敌人出现。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苏软软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她知道太子说得没错,朝堂上的争斗永远不会结束。但她不怕,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孤女。
墨北辰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宫复命。”
苏软软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出了茶楼。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街道两旁的百姓依旧在忙碌着,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这大梁朝的权力格局,又发生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看着身边的墨北辰,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未来的路,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王爷,”她忽然开口,“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江南看看吧。我还没去过江南呢。”
墨北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好。等盐税案彻底查清,本王陪你去。”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的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软软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充满了期待。
她知道,这场关于变革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