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沈铭阳抱着两本书,兴致勃勃的想要找谢贞探讨一下算学题,以及她提的有关算学方法革新。
没想到他刚走到院门外准备让人通传,就见她手里提了一坛酒酿朝周山长方向走去。
他快步走上前,朗声道:“谢山长,这是准备去找周山长?”
谢贞回头,发现是沈铭阳,弯了弯好看的眉眼,“是啊,有些事要与周山长商量。”
沈铭阳今日一袭青色襕衫,腰背挺拔如青松,虽少了往日几分矜贵,却更显的他温文尔雅,清俊如竹。
谢贞余光扫到他怀里的书,抬头望向他,“你这是?”
沈铭阳道:“原本想着,趁这个时间与谢山长探讨几道算学题,还有上次提到的的算学革新的事。”
谢贞想了想:“要不陪我先去找一下周山长,回来后,我们再探讨如何?”
沈铭阳:“方便吗?”
谢贞弯了弯唇角,双眼笑盈盈的,语气俏皮:“周山长什么脾性,这些时日你想必也多有了解一些,这不拉上你,还能替我挡几分他的怒火。”
沈铭阳难得见她有如此活泼的一面,克制的压了压嘴角,欣然跟上,“荣幸之至。”
听到堂夫的通传声,周山长来到会客堂,谢贞和沈铭阳起身作揖行礼,周山长向二人还礼后,众人落座。
周山长坐在上方的太师椅上,视线转向谢贞,“谢山长所谓何事?”
“想与周山长商量一下,年后东西两院合并教学,还有开设新学的事。”
周山长沉吟道:“你先前送过来的来岁课目条陈我已过目,我觉得不错,届时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开口。”
听到预料之外的答案,谢贞呆愣住,她准备了一肚子话来劝他同意,还特意带了周山长最喜欢喝的桂花酿打感情牌,没想到今日如此痛快。
见谢贞难得沉默,周山长轻笑道:“以为我会为难你,怎么我在谢山长眼中就是一个如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还带了一个人来助威。”
谢贞心虚了几秒,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周山长深明大义,令人敬仰还来不及。”
“沈先生本来是要找我探讨算学题的,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沈铭阳点头,“没错,谢山长的解法很新颖简洁,特意找谢山长探讨一二。”
周山长但笑不语。
“我这里有一些别人送的桂花酿,听说是周山长最喜欢的那一家,特意送来给周山长尝尝。”
谢贞将桌上那坛的酒酿递给一旁的堂夫,堂夫接过后呈递给周山长。
周山长看了眼上面的封存的字条,熟悉的字眼,确实是那家老字号,笑着朝她拱手,“多谢山长美意,老夫就厚颜收下了。”
谢贞神情松下来,脸上绽放出笑容,“合周山长心意就好,那无事,我们就先告退了。”
两人从周山长院中离开后,谢贞深深呼出一口气,她还是第一次见周山长对她如此和善。
目送二人离开后,周山长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厚的沉思。
前几日与两位大儒闲谈间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临走时还赠予他一本书册,里面的内容令他久久难忘。
书册记载的是谢贞与两位大儒辩难的内容,经过多日才整理成册,这场著名的辩难称之为明道之会。
故事发生在致知书院还在建的时候,谢贞执拜贴前去拜访青山先生,那时青山先生与松鹤先生正在论道。
青山先生主张天人本一,天理无内外,不必向外逐物穷理。
松鹤先生主张性出于天,才出于气……才则有善与不善,性则无不善。
……
二人皆提倡天理之说,青山先生重万物一体,性气合一,松鹤先生主理气相分,性纯善而才有善恶。
彼时,青山先生沉吟:“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他认为天理是本自存在的,和人的意志无关,不因人而兴废。
这时谢贞恰好进来,她思考了一下,用现代辩证唯物主义和马克思唯物史观进行辩驳:“物质决定意识。不存在先天存在、万古不变的“天理”。所谓义理、道德、纲常、伦理,只不过是人类物质生产活动、社会关系的产物。”
青山先生疑惑:“何谓物资生产活动,又何谓社会关系的产物?”
“物资生产活动就是人为了活下去,去耕作,去做工,能够满足自身吃喝住穿的所有行动。”
“社会关系简而言之可以理解为人际交往,比如先生与学子,君王与臣子等等。”
谢贞举例论证:“两位先生认为天理先于万物而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谬论,据《礼记.礼运》记载,上古先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以正君臣,以笃父子。”
“也就是说这个时期并无君臣与父子之礼,谈何天理?”
青山反驳:“天地生物,各无不足之理。”
“即便是上古先民不知天理所在,但它仍然藏于万物之中。”
……
谢贞反问:“那洪荒未有人之时呢?”
“两位先生不会想说,天理就是在等待有人之时吧?”
“未免过于勉强。”
“反之而言,未有君臣纲常,人就消亡吗?”
“君王就一定存于万世吗?”
松鹤先生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为何不会,自唐末后乱世纷争就是君臣纲常失序。”
青山先生点头赞同:“若是人人皆无私欲,便不会发生如唐末乱世。”
谢贞正色道:“非也,唐末乱世是因为朝堂典制的弊端,其一,边将权利过盛造成割据局面,朝堂与地方兵权失衡,其二,土地制度崩坏,土地集中在少数贵人手中,大部分百姓反而无地可种,根基毁坏,民要活必生乱,其三,宦官专权,朝堂党政。”
“我知道两位先生在此论道的目的是想要重振儒家道统,教化世人改易人心,修身治国,但是人生而有欲,此乃人之本性,依靠压抑人性是无法达到目的的,反而会让人认为是对目前典制弊端的一种逃避。”
两位大儒沉默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松鹤先生思索片刻:“此言并非毫无道理,只是我依旧认为天理所在道之所存。”
谢贞笑了笑,“自然。”
她也未曾想过通过几句辩论就能让专研许久的理学大儒同意她的观点。
青山先生抚掌大笑:“不过君子和而不同,是非对错由后人去辩吧。”
松鹤先生这才想起问她来意:“小友前来所为何事?”
谢贞向两位大儒行礼,“小女子谢贞,正在筹办一家书院,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请两位先生去讲学?”
青山先生抚须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程县令推荐来的吧?”
“本来我并无这个打算,但刚才听小友一番辩驳,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还有些问题想问。”
青山先生望向她的目光中满是审视,“你为何想着建书院?”
他以为她的目的顶多是为了寒门学子多个读书的地方,却没想到她的回答是:
“育天下之英才,复山河之故土,开万世之太平。”
掷地有声的回答不断的荡漾在二人心中,松鹤先生大笑道:“好!”
“我答应了!”
青山又问了一句:“若未能如你所愿呢,你待如何?”
“算我殉道!”
如果她用尽毕生所学,依旧无法阻止敌军南下,中原沦陷的命运,那死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也算是回家了。
青山先生内心震撼过后,也大笑着应下。
后面的事情,周山长也都知道了,她后面拜托青山先生邀请他出任山长。
他当时只知道两位先生对她过分看重,原是还有这样的故事,忽略她是个女子外,她做的事放在男子身上,桩桩件件都值得称颂。
不免想起那日青山先生临走前说的话,“她身为女子,于世间行走本就艰难万分,其实她可以扮做男子免去这些纷扰,你知道她为何坚决不要吗?”
他当时问:“为何?”
……”
“因为她希望自己足够耀眼,可以为世间女子多趟出一条路。”
周山长闻言,心中久久不平,反思了许久,是他对女子太过苛刻吗?
如今不少士人倡导女子读书,他却固步自封一直不想让女子入书院,对于谢山长态度一直不好,倘若谢山长是男子,在他原本的思想里定然觉得此人有鸿鹄之志,令人敬佩。
为什么性别一转,他对谢山长却是冷眼相待,周山长苦笑一声,他自以为清高,却也只是一个受世俗眼光的俗人罢了。
想到此处,他对谢山长心中多了一丝敬意,她没有因为自己的冷眼而同样看待他,反而依旧以礼相待,也没有因此沮丧,暗自神伤,而是尽心竭力,多方周旋也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的胸襟比他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