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碎天梯这事，已不算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么由此及彼，联想到他同时造成了那场倾世之祸，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二者几乎是在同时发生。
与之同一时间的，还有盛千雪的成仙劫。
有能力捏碎天梯并灭世，还能精准算出盛千雪成仙时间的，只怕也只有身为他们师父的百里长风一人了。
这推断合情合理。
但百里长风不能接受。
不只不能接受，还挺激动：“小黎，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看我！我是你们师父啊！你怎么能这么看我呢？”
东方黎没有说话。
显然默认了对师父的这份怀疑。
老头子气结。
知道自己再解释也没用。
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神情郑重：“行。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三人意识到自己将会越来越接近真相。
“天外天。”
百里长风不再多言，拂袖带路。
三个逆徒跟着师父，一路去往天外天。
然后，三逆徒傻眼了。
天外天，跟自己想象的神仙道场，完全不一样。
这与是否仙气缭绕无关。
因为这里压根就是牢房。
一个一个的牢房。
犹如一个一个的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尊上仙。
如果仔细辨认，会发现他们每一个，都是曾震撼三界的大能。
甚至后来的凡间，还世世代代流传着他们的传说，供奉着他们的雕像。
“师父你不只想倾覆凡间，还想灭了仙界？！”
令狐箫率先惊呼。
三双白眼齐齐横了过来。
“……”
首席大弟子再度一人受伤。
东方黎还无情补刀：“这些可都是上仙！就算师父有这个野心，你觉得他有这个实力？”
“……”
“……”
一个被鄙视了实力。
一个被鄙视了智商。
百里家师徒两人，同时受到了暴击。
“所以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究，还是温柔阿雪不忍，体贴地询问师尊。
而其他两人，也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
已经不被尊重的师尊百里长风，深深叹了一口气：“确实。我没有这个实力。这是一场，所有上仙都参与了的倾天之乱。”
三大逆徒神情严肃，听师父将一切娓娓道来。
原来，他捏碎成仙天梯，并不是为了毁灭凡间。
相反，是为了保护凡间。
因为那时候，天界的上仙们，已经决定对凡间出手了。
为的还是老问题：仙气不够。
天上的仙气，原本是很丰盈的。
但这么多年来，只有凡人飞升成仙，却少有仙人陨落。天上的神仙自然越来越多。
更有仙人结合产生的子嗣，一代一代，代代绵延。
而每一尊仙体，都需要仙气的维持。
长此以往，充沛的仙气竟渐渐不够用了。
东方黎点头：“神仙岁月漫长，消耗资源无数，也孕育后代无数。确实，是个大问题。”
“可不是嘛！”
百里长风心有戚戚，附和着感慨。
“其实不只是仙气，就连天域，都不够用了。所有不可再生的资源，都渐渐不够用了。”
东方黎再度点头：“等级越高的仙人，需要供能的仙气越多，需要的道场排场也越大。这也是你打发他们去九重天、乃至天外天的理由吧？”
毕竟，天外天只需要给每人准备一个笼子。
至于九重天的情况，目前还没看到，暂时没有发言权。
但不论怎样，总算是腾出了更多地方。
百里长风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他只是沉痛叹息：“但谁又愿意被这般处置呢？”
东方黎这才想起：是了，天外天的人都被关在笼子里，明显是被惩罚处理的。
“所以，他们做错了什么？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安排他们？”
东方黎忍不住问。
百里长风默了默。
半晌，愤愤：“他们想谋反！想毁天灭地！想涂炭生灵！想……”
“停。”
东方黎叫停自家师父的激动。
“他们造谁的反？这天庭的统治老大是谁？还有，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安排他们的？”
灵魂三问。
每一问都直至内心。
最后，百里长风挑选了相对最温和的一个，嗫嚅着进行回答。
“造、造我的反……”
“哦？”
东方黎这下笑了。
“多年不见，想不到师父这般出息，都成为天庭统治老大了。”
“没、没那么夸张。”
百里长风赶紧否认。
“我、我也算不上什么老大，更、更算不上、什么统治……”
东方黎却再度打断：“那你原本是想怎么安排他们呢？”
依然是直至内心的问题。
百里长风已避无可避。
只能硬着头皮坦白：“天外天并不大。我原本是想着，让他们尽量节约点空间，每人一张床，大家并列着躺在一起。”
大通铺？
漂亮！
东方黎都气笑了：“你让那些上神上仙们，挤在一起睡大通铺？还是永远不起床的那种。”
“也、也不是永远不让起床。没那么夸张啦，他们自己想起床活动，还是可以自由起床的。”
话是那么说没错。
但这么小的地方，他们能自由到哪去？
更不用说，这里完全没有仙气，他们得靠自身存储的仙力维持生命。
说白了，仙力支撑得越久，在寿元范围内，他们就活得越久。
这种情况下，谁愿意浪费仙力到处乱溜达？
所以——
“他们不谋反才怪。换我也谋反。”
东方黎坦诚告诉师父。
师父尬笑无语：“也、也不至于吧。”
“当然至于。”
东方黎觉得有必要点醒自家师父。
“修真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万物争，争一个人无我有、弱肉强食。他们连杀人夺宝都是常事，你让他们自愿封存，然后毫无希望地等死？”
百里长风眨巴眨巴眼。
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是考虑少了。
“原来，这么不能接受啊……”
终于，他感慨。
东方黎点头。
对自家傻白甜师父无语。
良久，还是百里长风回到主题：“怪不得，我当时提出这个计划，绝大多数上仙都反对。”
“少部分上仙居然会同意，也是难得。”
东方黎开玩笑。
百里长风也是苦笑：“这一部分人，因为已经有了子嗣儿孙。他们想让儿孙生活得更好、也存活得更长久，所以自愿放弃余生。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嗯还有祖宗心。”
“……”
东方黎无语。
可怜天下父母心什么的，她没意见。
但，用在这群修真佬身上，只怕真的是想多了。
人家可是将伟力集于自身的存在。
他们与天争与地争与万灵万物争，也是为了自己的强大与逍遥。
到极致处，连自己的三尸都能斩。
还会被六亲缘给羁绊上？
“还是说一说，最后的那场暴乱吧。”
东方黎按了按额头。
不想跟自家傻白甜师父再就此事讨论，还是直接问重点。
“最后吧，几方势力角逐，就打起来了。”
重点反而一句话概括。
东方黎无语又吃惊：“打起来？”
“对。各方势力下场，一通乱打。”
想起那些糟心事，百里长风至今头大。
“他们原本也有旧怨，借着这最后的争吵，互相攻讦甚至大打出手。最后打得那叫一塌糊涂。”
东方黎倒是能理解。
仙气不是一天枯竭的。
之前他们为了争夺资源，肯定也早已互有阴谋阳谋暗算明算。
她也不关心这些。
只问：“那最后呢？就打到囚进天外天的笼子了？”
“当然不是！”
说起那个，百里长风更气。
“后来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居然想到去凡间抢夺资源！”
“下界没有仙气，但是有灵力啊！更有辽阔的地域可以建仙府道场，甚至广收门徒、传承信仰。”
“说白了，就是把下界当成自己予取予夺的后花园和屠宰场。”
“那一日，你见的天地翻覆，就是他们在向下界出手。他们嫌下界的低等生灵太多，熙熙攘攘既占资源又占地方，还不如全都抹杀。”
“甚至，有人还提议，可以把下界一些妖兽的尸身带回天界烹饪，以提升自己的力量。大枯竭时期，蚊子再小也是肉。”
在场三徒听得瞠目结舌。
这、这也太……
好吧。
一旦上仙们打定主意不要脸，那是真的茹毛饮血什么都不放过。
“所以当时我没办法呀。”
百里长风越说越激动。
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我只能果断出手，捏碎成仙天梯。断了他们的念想。”
“因为那也是我的故乡，也有着亿万生灵。更有我的徒弟，还有我一手建立的长风门。”
“就连阿雪，都是我用自身仙力帮她临时提升，助她成仙的。”
“我倒是也想找小黎你来着，但你四处游荡，又隐匿行踪，我压根找不到你啊。”
“更何况，当时那场景你也看见了。他们的灭世行动已经开始，天翻地覆，万物哀鸣。可以说，是以天地为砧板、众生为鱼肉，妄图屠尽苍生……”
“如果我真的把你带走了，下界，也就真的没救了。因为我知道，再没有人能如你这般，以一己之力抗天救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