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惟初后背泛起一阵冷汗。电子音回荡在逼仄的车厢里，如同毒蛇吐出信子，蜿蜒而上，无声无息地缠绕在陆惟初的脊背。
手机屏幕光照亮了二人的脸庞，明灭不定。
陆惟初脸色发白，脑子里警铃大作，却不想就这么断掉送上门的线索。他脑子飞速转动，正准备开口套话，就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崔邺骨节分明的手微抬，隔空虚虚一点——
手机在陆惟初的掌心里，顷刻间化成了一滩齑粉，随后顺着他的手指缝隙，簌簌地漏了下去。
“走。”崔邺低喝道，“对方在顺着电磁波反向追踪这个坐标！”
陆惟初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像一道黑色闪电，“嗖”地一声窜进了晨雾里。
车子在江城的立交桥和老城区里七拐八绕。陆惟初盯着后视镜，再三确认身后没跟来什么不干净的尾巴，这才放缓车速，停在四合院的胡同口。
胡同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腾起白濛濛的热气。陆惟初去买了两屉小笼包，拉着崔邺，打算在路边的红色塑料凳上坐下。
崔邺站在一旁，他摸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起塑料凳面。
陆惟初大马金刀地往自己那张凳子上一坐。
他饿了一宿，刚准备把包子往嘴里塞，就瞥见崔邺这副讲究做派。
这位地府的大人物，怕是没吃过什么路边摊，不过是个破凳子，还犯得着这么折腾？
啧，这还显得旁边狼吞虎咽的自己，格外粗鄙。
眼看着包子都快凉了，崔邺还在盯着一块顽固的污渍端详。陆惟初想了想自己的年终奖，叹了口气，站起身一把抽走崔邺手里的丝帕。
他五指撑开，把丝帕按在凳子上使劲一通猛擦。那架势，搓得塑料凳险些当场自燃。
擦完，他把沾灰的丝帕往桌上一扔，又冲着凳面吹了两口气，把看不见的灰尘吹走，随后做了个标准的迎宾手势——
“崔哥，可以轻置**了。”
崔邺看着他这套浮夸的动作，品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却也没说什么，从善如流落座。
陆惟初用筷子戳着包子皮，回想起刚才车里的那一幕，他仍心有余悸。
“崔哥，刚才那通电话……”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他要活人的无形资产，那帮人到底在干什么勾当？”
“不该问的别问。”崔邺靠着廉价的塑料椅背，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委屈地放在小桌下。
他动作优雅，用一次性筷子夹起小笼包，像在米其林餐厅品尝法餐，“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用再查了。”
“不是我非要查，大哥，我是司机啊！”陆惟初急了，“刚才人家都追踪到我车上了，这要是真找上门怎么办？”
崔邺抬眼看他：“这超出了阳间普通人能处理的范畴，交给我。”
陆惟初看着崔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勉强咽下嘴里的包子，神色难得的正经起来。
“崔哥，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刚才虚空那一指，实在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基础的也行，比如画个符、结个印什么的。”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万一哪天我在外面接单你不在，电话那头的玩意儿真顺着网线爬过来找我，我总不能去后备箱掏个扳手防身吧？”
崔邺看着陆惟初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正提溜转，算盘珠子都快蹦他脸上了。
他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陆惟初先吃完。
两屉包子下肚，二人重新上车。陆惟初熟练地启动，准备把面包车倒进四合院旁边的车库。
清晨的街头已经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崔邺坐在副驾上，没关车窗。
他鼻梁架着墨镜，一头惹眼的白色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这仿佛出席国际红毯的气场，硬生生把破面包车衬托出高级商务车的错觉，连路过的买菜大妈都被引得频频回头。
崔邺没理会外面的视线，他正透过墨镜，静静看陆惟初抡着方向盘，动作行云流水，一把倒入车库。
这个人类，聪明，又很识时务。
车停稳，陆惟初熄火，拔下车钥匙。
崔邺修长的手指在中控屏的屏幕边缘轻叩了两下。
一点光芒化作涟漪，顺着他的指节，悄然没入阴德导航系统的车机线路中。
“叮咚！”中控屏提示收到三个超大附件。
陆惟初点开一看：
《地府基础吐纳与经络运行图解（4K重制版）.mp4》
《阳间游魂规避指南（修订版）.pdf》
《厉鬼怨气攻击防御实操模拟.avi》
陆惟初看着这几个后缀名，陷入沉默。
“……我还以为，你会凭空掏出几本泛黄的古书。或者直接用手指点我的眉心，传授我几段晦涩难懂的口诀心法。”
他点开那个MP4，画质竟然还真是4K□□高清，视频里的鬼差正在演示吐纳，连衣服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陆惟初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地府的现代化多媒体教学，搞得真是不错。”
“阳间在发展，阴司自然也要与时俱进。”崔邺道。
他看着陆惟初低头鼓捣着中控屏，一时间神色有些复杂。
在今晚之前，地府轮回司爆满，阴德值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程序员写了“滴滴小巴拼车补丁”，在系统里恶意接单，超额消除了大量鬼魂执念导致的。
但刚才那通电话，让他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推断。
陆惟初只是个误打误撞的小角色。
真正导致阴阳两界数据失衡的，是阳间的某些势力。他们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大规模抽取活人的阴德。
这件事的性质，远比一个拼车外挂要恶劣得多。
“我要回一趟地府。”崔邺开口。
陆惟初从屏幕上抬起头，眼睛发亮：“回地府？那顺手帮我把年终奖、夏季高温补贴找黑白无常申请一下？”
崔邺没接这个茬，看着陆惟初熬了一夜依然生机勃勃的脸，他心里破天荒地生出一点类似抱歉的情绪。
把一个只求温饱的活人，硬生生卷进横跨两界的阴谋旋涡里，多少有些不讲武德。
“昨天给你的那张黑卡，带在身上了吧？”崔邺问。
陆惟初拍了拍兜：“带着呢，怎么了？”
“这段时间我不在。”崔邺语气平淡，“那张卡没有额度，随便花。”
陆惟初动作一顿，经历了那通电话之后，他脑子里开始警铃大作。
世间讲究因果，天上不会掉馅饼，地府掉馅饼更可怕！
不行，不能就这么被动接受。拿了别人的钱，这因果就算是结下了，像昨天那一车乘客，万一有什么“无形资产”的反噬呢。
陆惟初眼珠子一转，顺手拿过老王留下的那本《防诈骗指南》，刺啦一声，把最后一页空白纸撕了下来。
他咬开笔帽，龙飞凤舞地在纸条上画了个粗糙的皇冠，接着两三笔又添了个钻石的轮廓，下面写了几个大字：
【地府专车·至尊皇冠VIP荣耀钻石卡】
写完，他把这张破纸条郑重其事地推到崔邺面前。
“崔哥，大家都是兄弟，谈钱就伤感情了。”
陆惟初一脸大义凛然，“既然你把你的卡给了我，那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出于礼尚往来，我的车也就是你的车，大家主打一个资源共享，互惠互利，不欠因果。”
他拍了拍那张破纸条，语气殷切：“哥，这张VIP卡你收好。以后只要你坐我的车，免费！”
崔邺看着边缘还带着毛茬的废纸。
陆惟初一卡换一卡，用一张没有上限的黑卡，换一辆破面包车的免单卡。这强盗逻辑，令他叹为观止，竟然还被这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崔邺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传来低沉的笑声。他是真被陆惟初的厚颜无耻给逗笑了。
司机位的陆惟初看着笑起来的崔邺，有些愣神。
这人平时端着架子，像尊供在神龛里的冷面神仙，不沾一丝热乎人气儿。
这会儿一笑，周身的冷意散去，眉眼舒展，那张过分优越的脸登时生动起来，透着几分招摇。
“好。”
崔邺笑够了，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纸条夹了起来。他妥帖地将纸叠好，放进胸口旁的西装内袋里。
“对了，我给你留了两个小东西看家。”
他推开车门下车。
初升的晨光刚好越过胡同的青砖墙，照在他的身上。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那一步之间，他那头惹眼的白色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收束变短，化作利落的墨黑。
那身西装也在光影中模糊了边界，隐约透出古老的花纹。
呼吸交错间，他便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草。”陆惟初坐在驾驶座上憋了半天，对着空气吐出一句，“这退场特效拉满，氪金了吧！”
下了车，陆惟初没去房间休息，他拎着水桶和抹布准备洗车。
刚绕到车头，就见前轮胎底下的阴影里，蹲着个什么东西。他凑近一看，一只雪白的小刺猬正缩成一团。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向车前盖，上面又大喇喇地蹲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黄鼠狼。
这黄鼠狼脑袋上还顶着个死人头盖骨，活像戴了个滑稽的头盔。
一见陆惟初过来，黄鼠狼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作揖，嗓音尖细：“后生，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呐？”
陆惟初对这些怪力乱神已经见怪不怪，他手里的湿抹布一甩，啪地一声抽在车盖上：
“我踏马看你像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还有，我不是交警，见我不用带头盔，把你这吓人头盔扔了，赶紧从我车上滚下来，挠花了车漆把你这身皮扒了做毛笔。”
黄鼠狼吓得一哆嗦，头盖骨歪到了一边。它嗖地一下窜到了房梁上，只敢露出两只贼溜溜的眼睛往下瞟。
白刺猬倒是老实，慢吞吞地滚进车库角落的草丛里不动了。
陆惟初一边擦着车门凹进去的钣金，脑子却没停下，不断复盘着昨晚的事情。
崔邺在听到那通电话后，表情格外凝重。
“无形资产……”陆惟初用抹布用力蹭着泥点子，喃喃自语。
他想起老王他们结拜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金色光点，以及系统提示的“怨气下降，阴德增加”。
再联想到崔邺之前提到过的地府阴德异常波动。
一条逻辑链，在他脑海里逐渐拼凑成型。
活人的“无形资产”，横跨了阴阳两界，能被用来抵押，甚至可以清算的……只有寿命，还有下辈子的轮回。
而决定这些的关键指标是——阴德值！
那通毛骨悚然的电话背后，是庞大的阳间组织在诱导活人贩卖阴德！
如果真是这样，那地府的系统里，必定会留下庞大的数据交互痕迹。
陆惟初把抹布往桶里一扔，水花溅了一裤腿，车也不洗了。
他跑回房间，找出自己亲手组装，性能强劲的电脑主机，一路搬到了车库，找了个小马扎在面包车旁坐下。
阴德导航系统原本植入在低配的车机屏幕里，内存小得可怜，跑个复杂的检索脚本都费劲。
他决定干票大的，把地府的阴德数据连锅端，复制一份到自己的本地主机里慢慢查。
他扯出一根工业级的多芯数据线，一头连上车机接口，一头插进主机。他打算把这辆面包车作为中转终端，在车机和电脑之间搭建了一个封闭的局域网。
“来吧。”
陆惟初拆了一根棒棒糖咬在嘴里，双手搭上键盘，深吸一口气，敲下回车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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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地府专车·至尊皇冠VIP荣耀钻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