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邺看着陆惟初财迷心窍的模样,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交通部归黑白无常管。不过,我劝你最近少提绩效的事。”崔邺把茶盏搁下,发出轻微声响。
“这两天的投胎队伍望不到头,孟婆日夜摇奶茶,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我来阳间之前,她正拎着雪克杯在轮回司门口骂街,说要是让她抓到那个罪魁祸首,非得把他扔进忘川河里泡发了再做成孟婆汤小料。”
陆惟初停下夹菜的手,他干咳两声,若无其事地把筷子收回来,眼神开始左顾右盼:
“那什么……阳间运力紧张,提倡共享经济嘛。不过既然孟婆前辈工作压力这么大,我今晚就少接两单,主打一个给系统减压。咱们早点收工,您也能早点回大冰柜,是不是?”
“我只负责随车监督。”崔邺站起身,单手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吃饱了就出车。”
午夜十二点,江城的高架桥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辆重型货车逆着夜风呼啸而过。
黑色面包车左赶右超,时速就没下过八十迈。
崔邺坐在副驾驶头等舱座椅里,调整了一个不那么委屈长腿的坐姿。他身上的香气,正和后视镜上挂着的两块钱“柠檬味车载香薰”进行惨烈交战。
陆惟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余光留意着崔邺的脸色,试探着按下了自己写的拼车补丁。
“叮——”
中控台发出提示音:【已为您匹配到附近同路乘客,请前往江城大桥南侧匝道接驾。】
车子在昏黄的路灯下停稳。
车门“哗啦”一声,夹杂着江水腥气的阴风灌了进来。伴随着阴风,三个灰扑扑的鬼影挤进后排。
这三位一上车,车厢里的温度随之降低,他们一个个愁云惨雾,唉声叹气。
左边那个脑袋瘪了一大块,中间那个脖子呈九十度向后翻折着。
右边那个最惨,身体从腰部断成两截,上半身正费力地把自己的两条腿往座位上搬。
几个鬼魂浑身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座椅往下淌。
“师傅,去城隍庙转运中心。”左边那个瘪脑袋气若游丝,报了地名。
陆惟初知道城隍庙转运中心,是专门给生前没攒够阴德值的鬼魂分配苦力打工的地方。
“好嘞。”陆惟初挂上挡,“后排稍微挤挤,安全带最好还是系上,虽然对各位目前的生理结构也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了。”
面包车重新驶入夜色。
副驾上的崔邺微微偏头,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排坐得满当当的鬼魂们。
浓重的水腥味和化不开的怨气,让他不适地蹙眉,默默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车厢里回荡着三个鬼此起彼伏的叹息声,跟多声部大合唱似的。
“唉……我真傻,真的。”中间那个扭脖子老哥捂着脸,“我就不该信那个狗屁导师的话,说什么内部消息,是稳赚不赔的牛股。
五十万啊!我连房本都抵押了,全砸进去了,结果开盘就跌停,我……我真是没脸活了。”
“你那算个屁!”左边的瘪脑袋冷笑:“我是去澳门搏一搏,想着单车变摩托。被叠码仔扣住,拿刀逼着我录视频找家里要钱。
我实在受不了,想着跳江就完事儿,结果人死了,我妈还得卖老家的房子替我还账,我个畜生不孝子啊!”
右边上下分体的老哥听到这儿,直接绷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喷涌出浑浊的江水:“澳门!我连澳门都没去过!
我就在手机上下了个打牌的APP,一开始赢了几千块,后来就怎么打怎么输。我想回本,就去借网贷。借了一万,到手只有七千,三个月滚成了十万。
催债的天天轮番轰炸通讯录联系人,我工作也丢了,他们还往我女儿的学生群里发我的PS照片……我实在走投无路才跳的江啊!”
陆惟初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后排的“比惨大会”,心里很不是滋味。
“阴德导航提示:检测到前方路口有新乘客呼叫,是否顺路拼车?”
“接接接,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
陆惟初瞟了一眼崔邺,见他没阻止,连忙按了确认。
车子停在一个烂尾楼盘的工地门口。一个穿着破旧夹克,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飘了上来。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碎屏的手机,嘴角不停往外溢着白沫。
陆惟初连忙递过去个呕吐袋,心下了然,这位是喝农药走的。
这老哥一上车,发现后排已经挤成了一锅粥,愣了一下,只能硬把自己塞进去。
“挤挤,兄弟,都不容易。”老哥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看着旁边滴水的那位,叹了口气:
“看兄弟这状态,也是欠钱走了绝路?”
滴水哥哽咽着点点头。
“同道中人啊!”农药老哥一拍大腿,激愤地骂道,“这帮畜生!我就是个包工头,上面工程款结不下来,手底下几十张嘴等着发工资回家过年。
我没办法,去借了网贷。签合同说年化百分之八,结果全是变相的砍头息和服务费!我还不上了,他们就去堵我老婆的单位,往我家门上泼红漆。我老王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后排几个倒霉鬼顿时爆发出了强烈的鬼魂共鸣。
“对!全踏马是连环套!”
“先用点小恩小惠吊着你,然后吸干你的血!”
“兄弟,你用的哪个APP?不会也是快易借吧?”
“不是,我用的是那个听着高大上的穹宇金融……”
听到“穹宇”两个字,陆惟初脚下的油门没控制住,车子狠狠往前窜了几米。崔邺察觉到了他的失态,隔着镜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四个刚才还万念俱灰的鬼,此刻居然因为找到了共同的敌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力。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白死了!”
老王一巴掌拍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震得面包车咯吱作响,“咱们得给活人提个醒!不能让他们再重蹈覆辙,走上死路!”
“怎么提醒?咱们现在连托梦的阴德都没攒够呢。”瘪脑袋叹气。
老王看向驾驶座:“师傅!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咱们商量个事行不?”
陆惟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杀人越货的事我不干,地府有规定的。”
“不杀人!”老王赶紧说,“你有没有纸笔?我们几个联合起来把这帮骗子的套路,APP的名字,还有催收那些下作手段,全都写下来。
你帮我们把这些交给反诈中心,或者发到网上,就当是行善积德了,行不?”
陆惟初静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没有说话。
他在前司工作的时候,见惯了资本的尔虞我诈,现在自己也莫名其妙背上了阴德巨债。
他以为人死如灯灭,剩下的只有怨气。
却没想到,这几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和老赖,在彻底失去一切后,想到的竟然是给还活着的人撑一把伞。
哪怕这伞破破烂烂,沾满血泪。
陆惟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拉开储物格,掏出一个没了封皮的笔记本,连同一支笔递到了后座。
后排顿时忙碌起来。
“第一条加上!凡是说无抵押秒下款的,绝对有隐藏的砍头息!”
“还有,千万别点陌生链接,后台会直接拉取通讯录!”
“把那个荐股群也写上,那种稳赚不赔的群,里面除了你,全是托!”
四个鬼挤在狭窄的后座上,你一言我一语,就着昏暗的车内顶灯,竟还真真切切地攒出了一份长达数页的《防网络诈骗及套路贷血泪指南》。
写完最后一行字,老王郑重其事地把笔记本递回前排。
“师傅,拜托了。”
陆惟初接过笔记本,薄薄的纸页摸上去冰凉,拿在手里重若千钧。
他点了点头:“放心,一定送到。”
老王泛青的面容上透出点释然,他看着身边的三个难兄难弟,眼眶有点发红:
“王某生前糊涂,死后能认识三位兄弟,也算没白走这一遭。我痴长几岁,如果不嫌弃……”
“王哥!”
“李哥!”
“陈哥”
“张老弟!”
在面包车颠簸的后座上,顶着残缺不全的身体,鬼魂们互相磕头拜了把子。
陆惟初透过后视镜观察。
随着有点荒诞又格外真诚的结拜,原本萦绕在他们身上的那些灰黑色的怨气,竟然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从他们灵魂深处散发出的一丝微弱的淡金色光点。
【叮!乘客执念已解。】
【结算入账:工号40086超额完成接送任务,奖励阴德值500点。】
陆惟初溜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结算消息,挑了挑眉,心情大好。
车子稳稳停在城隍庙转运中心的接驳点。四个鬼互相搀扶着下了车,整齐划一地对着破面包车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转身,步伐轻松地走进了迷雾中。
车门关上,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惟初把车靠边停下,借着路灯翻开那个笔记本。崔邺微微偏过头,视线也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这些东西,在你们阳间很管用?”崔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防君子不防傻子,能劝退一个算一个吧。”
正看着,陆惟初指着纸上的其中一行字,皱眉问道:
“崔哥,你看这儿,这几个网贷APP虽然名字不一样,但用户协议里的套路大同小异,还有这个,老王特意写的隐藏勾选框。”
崔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老王凭记忆写下的一个APP用户协议勾选框:【申请借款,即视为同意授权获取您的信用画像及无形资产评估。】
“信用画像我懂,就是查活人的征信。但这个无形资产评估是个什么鬼东西?”
陆惟初眉头紧锁:“普通的借贷公司要活人的无形资产数据干什么?”
崔邺看着那四个字,面色渐渐冷了下去。
阳间的人不懂这些文字里的玄机,但他作为地府科技部总监,再清楚不过。在天道的法则里,活人的“无形资产”,只有一样东西——
可以改变阳寿和轮回的阴德。
有人在阳间披着互联网金融的外衣,大规模地抽走活人阴德!
“你不要再往下查了。”崔邺突然开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从容不迫,“这是阴阳交界的账,超出你的权限了。”
陆惟初嗤笑一声,正准备怼一句。
话还没出口,“嗡——嗡——”
震动声从后排脚垫传了过来。
陆惟初转头看去,是老王下车时没注意,从兜里掉出来的那部碎屏手机。
手机屏幕闪烁着幽绿的光,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
【客服中心】
陆惟初和崔邺对视了一眼。崔邺的手指微动,正准备用术法直接切断信号。
陆惟初动作比他更快!
他探身越过中央扶手,一把将手机捞了过来,拇指一划,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
听不见人声,听筒里只有类似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电流音。
陆惟初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合成电子音,从听筒里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
“王大国先生,检测到您的肉身使用权已终止。”
“但根据您签署的《穹宇金融无形资产抵押协议》第七条附加条款。”
“您的无形资产,现已清算划归我司。”
电子音停住了,好像通过某种手段,察觉到接电话的并不是客户王大国。那声音不再继续公事公办的通报,语调开始上扬——
“检测到未授权的接听端。”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兴奋。
“您好,您的无形资产数据非常有开发价值。请问,需要办理贷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