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震都已经发话,张队正只好出列。
小山似的壮汉一脚踏上演武台,地板不堪重负地咔咔作响。
他低头盯着身量刚及胸前的少女,扭了扭脖子,皱眉道:“老子从不给人放水,但也没到要打一个姑娘的地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谢楼杏只是笑着朝他拱手:“请指教。”
张队正见状也不再废话,一记直拳径直捣面门!
谢楼杏矮身猛地一避,右手探出,精准地扣住张队正的手腕,顺势向前一抄,脚下一绊。
张队正没料到她的身法竟如此之快,差点收势不住,向前一个趔趄,干脆就势勾拳,身子一旋,两人的位置瞬间倒转,向谢楼杏的后背击去!
下一秒,谢楼杏手上力道一紧,一跃而起,绞住他的手腕,竟生生将他带得一个踉跄。
少女乘势抬腿一顶壮汉的后膝,抄着他的手臂往后一扭,猛地将他压制在地!
张队正只感觉一阵眩晕,被放开后也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太快了!
谢楼杏拉了张队正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才后退几步,对他抱拳:“承让。”
少女唇角上扬,挟着几分恣肆,行礼时却彬彬有礼,独有一番风仪。
张队正满脸涨红,哪有刚才不屑的模样,忙跟着抱拳,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全场鸦雀无声。
这这这!
张队正可是北大营所有队正里,身法最好的一个!!
这人要是入了营,哪个队正敢收她!!
“好,好啊!”岳震站了起来,笑着抚掌,“真真是后生可畏啊!”
谢楼杏拱手,笑着道:“多谢将军夸赞!”
对上岳震旁边那位青年的目光,谢楼杏从容地对他也遥遥施了一礼。
江临舟淡淡地垂眸,接过旁边亲卫递来的剑,对岳震微一颔首,转身便离开了演武场。
“大人,那女子的功夫实在是有些古怪。”
亲卫皱紧眉毛跟了上去:“技巧分明精纯,力道却有些滞涩。像是脑子先身子一步学会了武功似的。要不要查查?”
江临舟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开口:“查清蓟城军的军机,是谁泄露了的吗?”
“没,没有。”
“那你不若将观察她的这份心思,用在查案上?”
“……”
*
演武场这边,气氛丝毫未受节度使大人的离开而凝滞。兵士们彻底放开了,七嘴八舌地感叹着。
“这姑娘,定是从小习武的兵才啊!”
“若我等有这般武艺,何愁被教头追着揍啊……”
“啧,不过三项基础考较罢了,简简单单。”
……
谢楼杏重新被王教头带去登记好了文书,由魏红鸾代军医检视了身体,领到了军服和一只号牌。
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蓟新·甲·叁佰叁拾柒”的字样。意为蓟城新兵营,甲字号编队,第三百三十七号。
谢楼杏拿到号牌时,怔了一瞬。
“甲字号可是王教头手底下的呢。”点罢名,带她去营帐的小兵眼睛亮晶晶的,“我叫小满,也是甲字号!”
“好巧。”谢楼杏笑盈盈地,“多谢石小哥引路。”
“哪有哪有。”小满呵呵笑着挠了挠头,“以后都是战友了,客气什么。”
说到“战友”两个字,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楼杏配合地抱拳:“那往后请石兄多多关照了。”
在安宁繁昌的云京,她之所见,多是浮华之相。
反倒在这生死无常的沙场,见过许多纯粹的目光。
真是久违了。
*
谢楼杏毕竟是女子,不便与男人们同宿大通铺,便被安置在了新兵营旁边,杂役妇人们所居的帐子里。
她甫一进去,就被热情的妇人们拉着坐了下来。
一个穿着粗布袄子的圆脸妇人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赞叹:“哎呀呀,好俊的闺女!”
“巧姑,你这话儿说得不对。”旁边的妇人笑道,“要我看,更俊的是身手!”
她肤色黝黑,颧骨略高,脸庞瘦削,像一把锋利的剪刀。说话时看着谢楼杏,眼神十分专注:“我们大家伙儿都去瞧了你的考较,真真儿是看得叫人酣畅淋漓!”
“谢谢夸赞。”谢楼杏毫不谦虚,笑着道,“姐姐的儿字音咬得极顺,莫不是更北些地方的人?”
“我叫玉英,是滨城人儿……”
女营的纪律较松,谢楼杏眉眼带笑地听妇人们说话,谁的话都能接上,一个晚上就同她们混熟了。
但,这也导致次日起床的号角声响起时,所有人睁眼都睁得无比痛苦。
“哎呀呀!”
看到谢楼杏已经从容地换好了军服,三两下束好了发,巧姑瞪圆了眼睛,“谢姑娘竟起得这样早!”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同伴。
好嘛!
有人早起,有人反思,有人一觉睡到自然死。
“起床起床!都给老子滚起来!”王教头暴躁的咆哮声响起。
谢楼杏到的时候,他正用刀鞘“哐哐哐”地狂敲每个营帐的柱子。
整个新兵营一片鸡飞狗跳。
大部分新兵哪怕困得魂飞天外,也被吼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然而,总有叫不醒的兵。
一个膀大腰圆的新兵咕哝了一声,不耐烦地拍走了同伴扯他的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打起了呼噜。
“赵大勇,赵大勇!”
同伴急得想抽人,却又打不过他。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王教头冷冷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还在蠕动的被窝。
“……”
赵大勇的同伴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下床,捞起军服就开始穿。
其他新兵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王教头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狞笑。
小满毛骨悚然:“教头这个笑,是啥意思啊。”
谢楼杏:“‘终于让老子逮到了’的意思。”
王教头示意新兵们闭嘴,才大步走了进去。
他蹲下身,凑到赵大勇旁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能震翻营帐的声音大吼道:“赵大勇,你婆娘不要你啦——!”
这一声蕴含着内力,效果拔群。
“娘嘞!”
赵大勇一个激灵,竟直接从铺上一窜而起,眼睛还没睁开,拳头就抡了过来,“哪个撮鸟敢乱说俺婆娘?!”
王教头仰头躲过,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没想到这人又是一拳挥来。
然后被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松松地捏住,往后一别。
“嗷!!!!”
赵大勇痛得彻底清醒,看清眼前是谁,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软了:“大大大大人……”
一袭白衣、目如寒雪的青年淡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赵大勇哆哆嗦嗦地看向江临舟身后的王教头:“教头……”
“教头?老子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都没用!”王教头一把薅住他的耳朵,“耳朵是用来长屎的吗?听不见人喊?”
“俺睡太香了……”
“那很抱歉,你吃不香了。”王教头冷笑一声,“早饭前,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今天全队的马粪都归你掏!”
骂完了赵大勇,他又回过头,看向营帐外围着看热闹的新兵们。
新兵:!!!
不好!
“很闲吗?”
王教头阴森森地道:“老子点二十个数,立刻整队点卯,准备晨操!多出一个数,就多跑一圈!”
新兵们像是被查了账本的户部侍郎,立刻惊慌地往校场跑。
“江大人见笑了。”王教头转向江临舟,叹了口气,“这群臭小子,还没被摧磨过,不规不矩的。”
“哦,是吗?”
江临舟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道:“那便赶紧摧磨起来吧。”
*
蓟城局势紧张,新兵们的训练也跟着加了砝码。
负重跑步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的新兵们,又半死不活地被薅去操练兵器。
甲字队被排成了长枪方阵。
王教头拄着一杆长枪,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新兵们,最终定在了谢楼杏的身上。
这姑娘方才取枪时,抖腕试力的几个动作,极为讲究。
“谢楼杏!”王教头声如洪钟,“出列!”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谢楼杏神色平静,持枪踏步而出:“在!”
“你来,同老子过几招。”
王教头咧嘴一笑,“给这帮没见识的小崽子们瞧瞧,什么叫枪!”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王教头亲自下场示范,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对手还是那个刚来就掀翻了张队正的姑娘!
谢楼杏唇角微扬,抱拳道:“请教头指点。”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三丈。
气氛陡然一紧。
王教头大喝一声,毫不客气,手中长枪如游龙出云,直向谢楼杏肩膀而去!
这一枪势大力沉,尽是战场上拼杀出的狠辣劲道。
新兵们看得心头一紧,仿佛已经看到那纤细身子被一杆子挑飞。
谢楼杏却不闪不避,直到枪尖将至未至之时,她手腕才猛然一抖!
“啪!”
她的枪后发而先至,绞上对方的枪杆,一沾即走,将其力道引偏三分,势如流水,身似轻云。
王教头心中暗惊,但反应极快,借势回抽,枪头如燕摆尾,横扫谢楼杏下盘,却被谢楼杏飞身而起,直猎燕首!
铿!
场中枪影翻飞,难舍难分!
王教头的枪法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带着战场的血气。
而谢楼杏的枪如云似铁,时而狂风催折,时而润物无声,竟也带着几分边关风沙吹出的狠劲。
在新兵们看来,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好不精彩!
但落在江临舟眼中,却能看出谢楼杏分明是举重若轻。
她克制着动作的快慢,既展现了枪法的精妙,又让新兵们看清了发力和变招的关窍,还全足了王教头的面子。
“看好了!”王教头避开谢楼杏的一记突刺,向着她的手肘疾击而去,喊道,“高来梭枪逼,低来橹船救!”
谢楼杏手腕一旋,枪尖一圈,引开猛刺而来的枪杆,发力刺出,清喝一声:“枪之万变,不外一圈。圈则枪尖如轮,彼械难入;发圈则枪尖如箭,彼不及防。”
王教头眼中精光一闪,更是来了兴致,两人你一枪我一句,打得疾风暴雨,水漫金山,不一会儿又走柳飞雪,虎哮蛇游。
最终,两人以一个漂亮的枪杆对撞结束了这场示范。
“铿!”
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持枪而立,相对行礼。
全场一片死寂。
半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惊呼!
“娘诶,这枪耍得也太帅了!”
“她她她……她刚才是不是飞起来了?!”
“原来枪是这么用的!俺练的是个啥?”
“老子也要耍帅!老子也要练枪!老子要发奋图强!!”
其他方队的新兵们也个个抻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
小满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这是他兄弟……呸,姐妹……呸,兄姐!
王教头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谢楼杏的肩膀:“好!好丫头!真有你的!”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竟有人能将杀人之术使得这般如诗如画。
谢楼杏收枪而立,笑容清亮:“是教头教得好。”
“嗐,你这丫头!”王教头连连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这哪是我教的……”
而在众人看不到的校场边缘,江临舟将方才那场极具观赏性的比试尽收眼底。
他眸光清淡,看不出情绪,只在转身离去时,对身后的亲卫吩咐了一句。
“卫川,查查她是谁的人。”
卫川:“您昨日不是说不查吗?”
还将他好生嘲讽了一番。
话刚出口,他就对上了青年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卫川:“……”
好吧,好吧。
看到青年手中的长枪,卫川又下意识问道:“您这是要去干嘛?”
江临舟:“练枪。”
卫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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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