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京

轰隆——

雨水冲破云层,哗哗地泼洒而下,闷雷在天边炸响,照亮了大相国寺的红墙。

刘太妃自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至面前之人手中。

少女一袭夜行衣,背着长剑,头戴斗笠。长靴紧束着劲瘦的小腿,比雨冷冽。

她牵着拴马的缰绳,想给太妃一个拥抱,却碍着湿透的蓑衣,将伸出一半的手轻轻收了回去。

刘太妃噫了声,一把搂住她的脖子:“谢楼杏,你同姐们儿矫情个屁啊?”

谢楼杏忍不住笑了起来。

“锦囊可都带好了?”太妃问。

“自然。”

“成!”刘太妃将她往马驹的方向一推,“走走走,天将亮了。”

谢楼杏刚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给了刘太妃一个有力的拥抱。

勒得刘太妃笑骂:“快快来人,杏太妃要谋杀本宫!”

谢楼杏不理,手臂又收紧几分:“帮我将这个拥抱,带与大家。”

刘太妃用力地回抱:“好!”

不再多言,谢楼杏三两步走到马前,一脚跨上镫子,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冲刘太妃拱手一礼,分明是姑娘家,行的却是武将之礼:“等我归京。”

刘太妃从斗篷里抽出几束柳枝,抛将过去:“接着!”

谢楼杏伸手,轻轻松松地接住。

柳枝已经有些发蔫。

一数,正好五支。

“常言道折柳相送,阿杏行走在外,千万平安。”

刘太妃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在喧哗的雨声中清晰无比:“如遇难事……”

谢楼杏眼眶微热。

刘太妃:“如遇难事,秦太妃曰,无需埋怨,直接埋人!届时报云太妃的名,她有钱,可以摆平。”

谢楼杏:“……”

她将柳枝插在马后的行囊边,扶正斗笠,冲刘太妃挥手:“走了!”

少女一拉缰绳,白马便纵蹄而行,向雨幕之中奔去。

刘太妃握着油纸伞柄的手缓缓收紧,在树下站了良久。

返回厢房时,她没有朝大殿里的佛像投去目光。

*

白马朝着城门的方向一路疾驰。

有太妃们打点的身份文牒,谢楼杏顺利地混进了云氏商帮,出城数里后悄然独行,一路度洹水,过魏山,直取鄅国之北。

层林之间,骏马奔驰,大风激荡。

疾行数日的谢楼杏已经有些疲乏,心下却畅快无比。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眶发红,却没有泪水。

此去是自由。

她不再是困于深宫之中的太妃阿杏。

也不会重蹈上一世,太子娄幸的覆辙。

*

又近黄昏,天光将暮。

看见路边的客栈,谢楼杏一勒缰绳,白马堪堪慢下脚步。

“小二,一间客房。”

她将缰绳交给杂役,在一楼挑了张桌子坐下,从荷包里数出钱来,冲着小二喊道:“来一碗小面,一壶黄酒。”

小二一面笑呵呵地收钱,一面往她脸上瞥。

少女一身朴素的劲装,不施粉黛。分明是桃花般的眉眼,坐相吊儿郎当,气质却像一柄松木制的长弓。

“北道凶险,客官怎么一个人走?”他眼珠子转了转,瞟了一眼少女腰间的剑。

谁家放心让一个姑娘,独身走这般险峻的远路啊……

感受到店里的过路客们投来的目光,谢楼杏端起碗来,仿若无觉地呷了口茶:“家中出事,来这边投亲。”

*

是夜。

奔波了好几天的谢楼杏迅速上了床,吹熄了灯,闭上眼睛,如狼似虎地迎接梦的怀抱。

月色渐浓,夜露爬上草尖。

一根铁丝轻轻捅破了窗上的油纸,灵巧地拨开插销,将窗门从外面无声地打开。

一道黑影窜了进来,安静地落在了客房的地面上。

他谨慎地瞥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少女,转过身去,小心地摸起了床头柜边的行囊。

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不轻不重地抵上了他的喉头。

下一秒,男人抬手向后击去,却被少女一双修长的手稳稳握住,利落地向后一拧。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另一只手中现出一把短剑,朝谢楼杏的手腕劈去。

谢楼杏抽刀一挑,手腕一翻,轻轻松松将剑击飞,箍着男人的双手,将他摁在地上,往墙边一拽。

她抬膝抵上男人的胸膛,将他提起来,重重磕在墙壁上。顺手捞过旁边的油灯,照上了男人带疤的脸,眯起了眼。

她早便觉察这云氏商帮的人一路跟着她,却一直没机会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眼。

如今一见——

嚯,好生眼熟。

“万兼楼的人?”她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王十一?”

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是什么人!”

他还欲挣扎还手,却被谢楼杏更重地往地上一贯。

谢楼杏脸色骤冷,掰上男人的下巴,刀锋贴上他的脖子,贴着皮肤割了薄薄一整圈,鲜血瞬间渗出。

“我问你答。”

“姑娘饶命!”感受到脖颈间的剧痛,男子神色瞬间一慌,露出些猥琐畏惧之相,“小的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觊觎姑娘貌美,一时猪油蒙了心……”

谢楼杏冷笑一声,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

既如此,多问无益。

她从男人的腰间里,摸出一只瓷瓶,闻了闻木塞。

啧,果然是迷情药。

这人数日衣服未换,行囊单薄,进店只敢点一个馍馍,浑身汗臭却有脂粉香。最后一句话怕是不假,受害者也绝非只她一人。

不过,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大约是混进云氏商帮的暗探,断不可能觉察她真正的身份与意图,应是瞧她深夜离队,将她当成了云氏的办事人,准备刺探一二。

不过,王十一作恶在先,又觉察了她的行踪。哪怕不明真相,也绝不能留。

谢楼杏盯了男人死不瞑目的尸身良久。

天下皆知,先太子娄幸极善记忆之道。

但凡她亲手收的人,个个都记得相貌姓名。

王十一从前是个好苗子,如今功夫非但毫无长进,还生了一颗恶人的心。

真真是可惜。

谢楼杏将匕首仔细擦干净,看了眼窗外暗沉天色。

她刚杀了人,此地不宜久留,却也不可直接离开,否则岂不是不打自招。

天亮再走。

客栈后有片林子,谢楼杏往深处走了好一段路,一把火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再将衣服焚了个干净,挖了个深坑掩埋。

埋罢,谢楼杏轻咳一声,朝京城的方向拜了拜。

谨遵秦太妃教导,她埋人了。

原路折回的时候,谢楼杏瞅见后厨的窗户透着光。左右也睡不着,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模糊地传了出来。

“……真真是不太平啊……南迁的过路人是越来越多了……入账都盈余不少……”

这是掌柜的声音。

“是啊,幸好有崔相,否则大鄅就凶险了。”小二的声音跟着响起,谢楼杏甚至能想象到他摇头晃脑的样子,“且等着吧,等国公爷派兵过来,杀他小朔律个七进七出,天下自然便太平了!”

掌柜失笑:“战争可不是这般容易的。”

“嗐!”

小二不以为然:“国公爷可是大英雄!”

“……”

谢楼杏垂眸,靠在墙边坐下。

她揪了根狗尾巴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望着无边夜色里皎洁如绸的月亮,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庆元二十三年春,先太子娄幸战死沙场。

先帝同年驾崩,一公一相挟小皇帝把持朝政,大鄅的风雨彻底变了天。

太子死后的第十四年,在太妃阿杏的身上醒来。

后宅女子难做,皇宫深殿难出,练个功都要东躲西藏。

阿杏在成为太妃前,不过是个孤女小常在。

若非太妃们皆是磨刀霍霍之辈,鼎力相助,她要捏造身份、搜集信息、取到刀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将出来,怕是要废更多时间。

太子死后第十五年,太妃阿杏假死。

信奉神佛的刘太妃见此,无比忧心自己的寿数,便去大相国寺上香礼佛。

实则将阿杏带出皇宫,送她从寺庙一路北上。

只是没想到,她此行第一个危机,竟是来自昔日的部下,万兼楼的王十一。

谢楼杏有些嗤嘲地笑了声。

不知她一手办起来的万兼楼,如今是跟着丞相姓崔,还是随定国公姓赵?

解释一下,先太子娄幸是女子。

“子”是中性字,如果称娄幸为“太女”,那就该称男性储君为太男了。

食用指南:

1.本书关键词:行军 权谋 女将军 双强宿敌 男女主双重生 微群像。

2.不会有二圣临朝的戏码

3.本文架空,私设如山,但会借鉴史实,不无脑。欢迎友善指出客观问题,谢绝过度考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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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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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宿敌娶江山
连载中桑小小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