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长陵邑就在长安西北面的咸阳原上,与长安隔渭河相望,近得很,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就能抵达。

李无忧知晓水晶珠串的价值后,立马将其退回给楚家公子,只言自己万万担不起如此贵重的礼物。

东西是早上退的,楚公子的回信是下午送到李无忧的手上的。

“唐突芳仪,实出愚诚,非敢有亵。明知水晶珍宝非琼琚之报,然搜尽枯肠,终无他物可表寸心。窃谓世间至莹至澈者,惟此物可方卿之明眸;至纯至粹者,惟此物可拟卿之冰魄。故冒昧呈献,不意反致烦忧......”

信是道歉信,写得有些拗口,李无忧读着信仿佛梦回高中时期在做语文文言文阅读理解,来回读了两三遍总算看明白了楚公子的意思:我也知道水晶是稀罕物件,不适合用来送给不熟悉的女子。但是,除了水晶这样晶莹、珍贵、美好之物,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珍宝可以配得上你。总之,我做得不对,但错误行为的根源是因为你太美好,才会让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犯下唐突佳人的罪过。

信件的最后又写,“惟愿卿能宽宥此过,勿因一时之失,伤我二人素日情谊.....”请求原谅,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说生意上的事情——楚家想要在长陵开一家丽人阁。

“呵。”李无忧笑了,“还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自己还能将此人拉黑从此不再往来不成,这楚家公子不仅仅是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商业合作伙伴。

想到商业合作的事,李无忧不禁回想起与楚公子的那寥寥几次交集。

且不说那人容貌俊朗、风姿卓绝,单是那份见识与格局,便让她觉得格外不同。身为世家公子,却深谙经营之道,从不以商为贱、以利为耻——这在当下,实属难得。

这也是最最打动李无忧的一点——没错。李无忧心动了,她又不是傻子,对方那么明显的示好、孔雀开屏,为得是什么,并不难猜。

但李无忧并不排斥——反正是要嫁人的。如此,还不如主动作为,掌握主动权,精挑细选。

更何况,楚公子的条件着实不错——甚至有一个声音在李无忧的脑海深处响起:就这个人了,就这个人了,应该没有比他更加适合的人选了。至少,他长得不丑;至少,他性格温和尊重自己;至少,他不排斥女人抛头露面经商赚钱。

这边,李无忧在想着楚家公子的事情。另一边,田贞也在琢磨这个人。

阿川的效率很高,关于楚公子的情报很快送到了田贞的案头。

“他都二十岁了!”才看了两眼情报,田贞就炸毛了,“二十岁还没娶妇吗?莫不是有隐疾?”

阿川见主子没耐心看情报,连忙解释,“先时定过一门亲事,是长陵高氏的女儿。”长陵高氏,乃是巨贾之家,据说家里的地砖都是用金子铺的,仓房里堆的铜钱有山高。

“然高家小姐据说体弱多病,没能等到婚礼,一场风寒送了性命。”楚公子新妇还未过门就成了鳏夫。

“这个姓楚的克妻啊!”田贞高兴——终于找到姓楚的一项短处了。

继续看情报,没看两眼,田贞的眉毛又皱起来了,嘀咕道,“什么叫有情有义为世人所赞?”

原来,楚、高两家虽有婚约,但毕竟未曾行六礼之仪,高小姐尚未过门,于礼法上还算不得楚家之妇。然而,楚公子不仅破例将高小姐葬入楚氏陵园,更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为她服丧一年。要知道,按照《仪礼》,丈夫为妻服丧并无强制;即便天子驾崩,臣子也仅需服丧三日而已。

“欺世盗名之辈!”田贞恨恨地骂。

在她看来,那姓楚的分明就是个投机之徒——借着早逝的高小姐,为自己博一个深情重义的美名。不过是一桩未过门的婚约,倒被他演成了感天动地的传奇。

可偏偏“世人皆醉我独醒”,除了自己,竟没有一个人看穿他那伪善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沽名钓誉的心肠。

田贞长吁短叹。跪坐一旁的阿川垂着眼,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那涌到喉头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其实很想说,从自己多方搜集、反复核验的情报来看,那位楚家公子,言行一致,待人温厚,十之**是个谦和有礼的端方君子。

可她也知道,这些话,此刻万万说不得。主子正在气头上,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她若认定姓楚的是欺世盗名,谁来解释、辩白都没有用的。

“烦!”田贞扬手摔了竹简。她本来想查查那姓楚的黑料,比如年少轻狂、嗜酒好赌、沉迷美色什么的。哪怕只揪出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足以戳破他那张虚伪的面皮。

可谁知道呢。

掘地三尺挖了一圈,那家伙竟像是从白玉坯子里脱出来的——清正、温良、恭俭、礼让,上至族老下至仆役,谁提起都要竖个大拇指,

“伪君子!”田贞咬着牙又骂了一遍。

她忿忿地捶了一下案几,越想越气。

人又不是金子铜币,怎么可能做到人人喜爱呢?便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也不可能人人称颂的,这姓楚的倒好,从上到下、从亲到疏,竟全是好话,找不到一句不是。

这正常吗?这不正常!

“无忧姐姐定是被他给迷惑了!”田贞不想李无忧结婚,倒不是因为李无忧有许多奇异的本事,舍不得将其“拱手让人”——这是对田母的说辞。田贞以为搬出“人才难得”的道理,阿母就会跟她统一战线,留李无忧在家不外嫁。

谁知阿母并没有田贞想象的那么“卑劣”、“势利”,反倒将田贞教训了一通。

田贞只是觉得,无忧姐姐是自己的战友,她们说好了要携手共进、干一番大事的。

可如今呢?事业还没见着影子,战友却要跑去结婚——和另一个人同吃同住、同床共枕、共度余生。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嘛!

“都怪那个姓楚的!”

田贞恨恨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响。

本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明明已经说服了无忧姐姐。“赘婿计划”虽然听起来荒唐了些,可无忧姐姐当时分明点头同意的。

如今呢。

“若是不成,便就不成吧。”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田贞至今记得自己听到这话时的感受,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反正就是姓楚的不好!”田贞决不允许有人阻碍她的“宏图大志”,务必要扫除一切绊脚石。她交待阿川,“再去查查楚家的情况,他们有几个儿子,谁更加得宠,都是哪个夫人生的......”说到这儿,田贞脑中灵光一闪。

“姓楚的没有娶妻,可是应该有侍妾什么的吧!”倘若有,无忧姐姐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这....”阿川表示还真没有从这个角度做调查,毕竟,谁家公子没有个把侍妾美婢呢,甚至喜好妖童的也不在少数。

“去查!查明白!”田贞眼睛雪亮。她是知道李无忧的来路的,在那个名为未来的仙境中,夫妻二人是要彼此忠诚的,是不可以有第三者的!倘若楚公子有一堆小妾,无忧姐姐是绝对不会再瞧他一眼的!

“喏。”阿川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田贞喊住阿川,“重点查查这些小妾又没有怀孕生孩子的。”

“喏!”

阿川应声退下,房门轻轻合拢。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田贞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僵了片刻,忽然像泄了气似的,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了席上,就这么呈大字形仰面躺着,望着空荡荡的屋顶,吐出一缕轻轻的抱怨,“真是烦死了......”

从长陵邑回长安后,田贞整个人就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脑子里像有一架永不停歇的水车,日夜不停地翻涌、谋算——该如何利用那些关于未来的“预言”,该如何抢占先机,该如何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攫取属于自己的筹码。

眼睁睁看着阿母在自己面前被抓走,而自己却无能无力。那一刻的屈辱和无助,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她心口上。自那以后,田贞就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一定要变厉害,再也不要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鱼。

曾经,田贞以为坚持练武、多多学习就能变厉害。于是,她闻鸡起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风雨无阻。便是练剑练到虎口开裂,也从没有一声喊累。

她对一切知识如饥似渴,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典章制度,凡是能弄到手的书,她都拼命啃。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聪明,就一定能找到一条出路。

可是——

没有用。

完全没有用。

学习越多,了解越深,田贞就越是觉得前途无望。她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密闭的屋子里到处飞、到处撞,撞得头破血流,企图找出一个缝隙、一个出口。可撞到最后她才绝望地发现——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这世道,根本没有给女人留出一条可以走的路。

田贞不甘心。

可是她没有办法。

绝望之际,李无忧出现了。她口中的那些预言,她所描述的美好未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哗啦一下,直接掀开了那间密不透风的屋顶。

一瞬间,天亮了,海阔天空。田贞看到了生路,她铆足了劲儿要一飞冲天,她想:我要提前布局,我要和霍家搭上线,我要和未来的上官皇后成为“好友”.....

田贞想了许多许多,包括自己最后的结局——在天子和霍光的斗争中,自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操控朝堂,翻云覆雨。

到时候.....到时候.....

田贞想得心潮澎湃,想得热血沸腾。

她想,等到了那一日,有自己在,无忧姐姐想开什么店就开什么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说要号召女子走出家庭,那自己就操控朝堂颁发国家政令,废除女子十五必须结婚的律令,要求女子也必须读书学习,违者当罚。

田贞想得很美,然而现实却很残酷。自己的所有的计划还一个都没有开始实施,自己的战友却要挥手告别。

这!这!

田贞咬牙,眼中闪过意狠厉,心中恶狠狠发誓:我绝不接受故事这样的发展走向!

绝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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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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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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