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蠢妇!”
这一声吼,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榻边的婢女吓得齐齐跪倒。田老太也愣住了,嘴半张着,红了眼眶——她没想到,夫妻多年,丈夫竟然这般不给自己脸面,当着女儿、孙女、婢女们面如此训斥、折辱自己。
田贞忽得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虽然她也觉得老太太很蠢,在眼下这种大家挨个死,满朝文武,今天不知明日命,诛族灭门只在天子一念之间的糟糕时局下,竟然还想着嫁女儿,是嫌日子还不够难吗?是上赶着去找死吗?
但是田贞没法接受田千秋这样的大吼大叫,这让她觉得难受——田贞说不上来哪里难受,明明自己很讨厌奶奶,恨不得她倒大霉,恨不得她走路跌死,但....但看着她挨训,她就是感到不舒服,感觉被冒犯了。可是,又不是骂的自己。
田贞百思不得其解,但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她上前一步,靠近床边,隔在田家老两口中间,挡住田千秋的视野。
“阿贞?”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田贞的身上。
“额....”面对田千秋疑惑的目光,田贞缓缓开口,却没有言语,“额....爷爷.....”她还没想好说辞。
“额.....奶奶她....只是爱女心切....”为老太太开脱完,田贞心口泛起一股酸水——为“仇人”说话令她作呕。
可她还是做了。
“您别生气了。”将反胃的酸水咽下,田贞思路清晰起来,继续缓缓道,“女眷们深居后宅,哪里知晓外头的风雨飘摇,她们能看到的不过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孩子们吃饱了么、穿暖了么、以后能过得好么,自己能为孩子们做些什么....她们总是想这些,可....可这已经是她们所能考虑的全部了。”
是她们不顾全局吗?是她们目光短浅吗?才不是。
她们被困在一亩三分地,能看到的自然也只有一亩三分地。田千秋怒骂妻子“蠢妇”,就像是腰缠万贯的大富豪无法理解穷人对一枚铜板也要抠搜的吝啬——他拥有那么多,他怎么会理解。
被田贞这么一阻,田千秋的火气去了三分,但依旧拧着眉,胸口那团堵着的气没那么快消。他扭头扫了眼呆立在旁边的田小姑,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没好气地开了口:
“每日无事,多看些书吧!别也当个傻子!”
田小姑张张嘴,满脸羞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子。在父亲那刀子似的目光下,她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田千秋发了一通火,拂袖而去。田贞慢了半步,没能跟上,被留下和两个“仇人”呆一个屋。
“阿母!”吓人的田千秋一走,田小姑泪珠子立刻滚滚落下,扑到田老太身上。
“我的儿哎!”田老太搂住田小姑。
母女两个抱头干嚎,都说自己命苦。
田贞:......
“不成,我都病成这样了,死老头子都不肯松口给你找个好婆家。万一我真的两腿一蹬走了,你又要耽误好几年,到时候真就嫁不出去了。”干嚎过后,田老太擦擦已经干了的泪痕,又打起了精神,“这一回,无论如何,我都要....”
田贞实在听不下去,出言打断,“可别了。您也不看看,外头都杀成什么样子了。便是侯爷、丞相、九卿,别管身份多高、官位多大,说死就死。您这边前脚把小姑嫁过去,说不得婚宴的酒席还没散呢,抄家杀头的士兵就来了。到时候,守寡都算是幸运的。不过,倘若株连九族,咱们也能一家团聚了。”
田贞一通输出,田老太和田小姑呆滞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至于吧....”嘴上说着不至于,可心里已经信了、怕了。
“总之,再等一等吧。”说罢,田贞拔脚便走了——只是一次单纯的仗义执言,又不是“一笑泯恩仇”了,再不走是留下和仇人们一桌吃饭吗?
“这丫头.....”田小姑目送田贞离开,看着对方逃一般的背影,田小姑小声嘀咕,“我刚刚还以为她要落井下石的呢。”心里不免动容。
“别管那丫头。”田老太拍拍女儿的手,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早知就不和离呢。”
“可别!”田小姑却不后悔,“与其和那个窝囊废过一辈子,我宁可像现在这样嫁不出去。”
其实主要是田老太嫁女心切,总觉得女儿嫁出去了,才算是人生圆满。作为当事人的田小姑反倒不怎么着急——如今的日子多快活,有吃有喝,万事不愁,上不要伺候公婆,下无需养儿育女,神仙日子不过如此了吧。
“阿母,你就别着急了。”田小姑趁机劝说母亲,“阿父都这样生气了,咱们就等他安排吧。再有,女儿实在舍不得离开您啊。”
“长安虽好,侯府虽大,可却只让人觉得可怕。倘若女儿真的嫁人了,这硕大的侯府,您可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说着,田小姑抹抹眼角,悲切道,“光是想想那光景,女儿就难受得厉害。”
“我儿哎!”田小姑的话戳到了田老太心底最隐蔽的痛,悲从中来,这回是真的淌眼泪了,“真是的,如今的日子还不如在长陵邑呢!哪像现如今,朝不保夕的,连出门串门都不成。除了吃喝好些,完全就是坐牢。哎~~~命苦矣~~~”
这厢田老太长吁短叹,田贞已经到了田母的院子。
一见到田贞,田母也吓了一条,“你这是逃荒去了?!”
田母豁然起身,走到田贞跟前,摸摸田贞的脸、捏捏田贞的肩膀胳膊,“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的。就是晚上没睡好而已。”田贞轻描淡写,然后转移话题,“长陵的工坊建得真不错,无忧姐姐好有本事。”
“别给我胡扯。”田母却不会轻易别晃点过去,继续追问,“你去长陵做什么了?”
“真没做什么!”田贞是绝对不会把“预言”的事儿告诉第三人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都不行。
“就是太兴奋了,没能睡好觉。”田贞恨不得指天发誓——她也的确说得是真话。
“每天晚上和无忧姐姐聊天,聊着聊着就睡不着了。”
“都聊什么了?”
田母这一问,正问到了田贞的心坎上,她耸耸肩,叹了一口气,“谈婚姻大事呢。”
“嗯?”田母一脸不可思议——两个小屁孩儿晚上不睡觉聊婚姻大事?
“无忧姐姐明年就十五岁了,到了国家规定嫁人的年纪了。这要怎么办?”田贞将问题丢给阿母。
闻言,田母也蹙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大事儿。
从私心来讲,田母是不想李无忧嫁人的——嫁人了,那一身的本事也就归夫家了,如此,可不就是自己的损失了么。
可,不嫁人就是违背了国家法度,田千秋头一个不会同意——谁让他立的是个忠君爱国的人设呢。
田母早就考虑过李无忧的婚姻难题,可一直没想出个办法来,于是便就搁置了。谁知,两小的竟然也在为这事儿发愁。
“我想了三天三夜,总算想出个完全之法。”田贞拍拍胸口,像只骄傲的大白鹅。
“你?”田母虽然不相信小屁孩儿能想出什么破局之策,但还是洗耳恭听。
“招个赘婿。”田贞道。
“不成!”田母一口否决,“哪个好人家会为女儿招赘婿啊!”赘婿社会地位极其低下,给女儿招赘婿约么等于把女儿嫁给了家里的马夫,是要被千夫所指的!
“你小孩子懂什么婚姻大事。”田母道,“你知道都有哪些人才会招赘婿吗?”
田母扒着指头列数,“死了丈夫的寡妇为了守住家业才会招赘婿,出不起彩礼的穷人才会招赘婿!咱们家是属于哪一种啊?!”
“以前没有过,现在不可以有吗?”田贞不以为意,“路嘛,总要有一个人先去走,然后很多人跟上,渐渐就成一条惯常的路了。”
“你别说这些大话空话。”田母坚决不同意招赘婿,严肃地警告田贞断了这个念头,“你自己乱来,别带坏了无忧。”
“我怎么乱来了。”田贞不服。
“你只图解了眼下的一时之困,却看不到未来会有的坑。”田母苦口婆心,“你知不知道,赘婿不仅仅自己地位地下,他们的孩子,甚至孙子也都低人一等。你是要害死无忧吗?!”
身为母亲,田母太知道那种感觉了——曾经,她就为无法给女儿置办一身丝绸衣裳而感到难过。明明自己本该可以的,却因为冲动的错误选择让孩子跟着自己一起吃苦。
“到时候,无忧的孩子又聪明又伶俐,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却为赘婿之子的身份所拖累,无法施展才华、抱负,无忧该多难过啊!”
“不生孩子不就好了!”田贞难以理解,“阿母,你干嘛想那么多。只是找个人做赘婿,过了明年的那一关再说。又不是真结婚,怎么会生孩子嘛!”
“你不懂。”田母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事儿,眼神恍惚,“一对少男少女,哪怕本来没什么感情,可是日子久了,朝夕相处,就会生出情愫来的。根本无法控制!”如此,最好一切就不要有开始。
田母所言,田贞根本不信,倔强道,“怎么可能无法控制!”
“你不懂。”田母田母哀切地垂下眼,声音疲惫,“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你失控,让你变得不像自己,让你飞蛾扑火,让你明知前面就是悬崖,却依旧忍不住想往前走两步....简直太可怕了....”
田贞闭嘴了,破天荒地没有犟嘴。她知道,阿母说的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她自己走过、摔过、疼过之后,用无数个悔恨的日日夜夜换来的经验。
“那....那要怎么办呢?”突然间,田贞没那么坚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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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