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爷爷!”

“阿贞!”

田贞从长陵邑回来,第一时间就是去见爷爷田千秋。

祖孙二人甫一见面,都惊住了。

田贞看着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一脸疲态的爷爷,心想,我不过是出门三天,又不是离开三年,怎么老家伙一下子老了这么多?!

田千秋也在打量孙女,瞧着小孩儿眼下浓浓的两抹青黑,瘦成巴掌大的小脸,心想,只是回长陵邑了,又不是去逃荒了,仅仅三日,怎瘦巴成这个样子了?

“出了什么事儿?”

“出了什么事儿?”

祖孙二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田贞:“没什么事儿。”总不能说自己两大大的黑眼圈是熬夜熬的吧。

田千秋:“无甚大事。”总不能说自己这几天被长安城的动静吓得夜不能寐吧。

祖孙二人说完,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言不由衷。

“额....”田贞挠挠头,“其实是没睡好觉,总是做奇怪的梦。”说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见状,田千秋便知晓田贞是有什么要告诉自己,又顾虑隔墙有耳。思及此,田千秋心里哀叹一声:小儿尚且如此风声鹤唳,自己又如何能稳坐泰山呢。想起这几日长安城内的血流成河,田千秋心肝直颤,愁上眉头。

继丞相刘屈氂被腰斩弃市,大将军李广利叛逃匈奴,刘、李两家满门抄斩之后,天子手里的剑便再也没有停下。今日杀东家,明日抄西家,长安城内血雨腥风。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虽然活着,却活在不知哪一日就轮到自己去死的恐惧中。

据说,天子在查抄丞相府时,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翻出了一份帛书。那是李广利出征前密交刘屈氂的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旁注官职、籍贯,甚至私交亲疏。

李广利在帛书末尾写道:吾远征在外,归期难卜。若其间天子有变,当速拥昌邑王刘髆登基。此册所列,皆是可靠之人,宜各授显位,拱卫新君——我征战在外,不知何时能归。倘若在此期间,皇帝驾崩,务必拱卫昌邑王刘髆登基。我给你一份名单,都是咱们的人。等新皇登基,名单上的人务必各个提拔重用。

结果,这份名单落到了当今天子的手中,原本的“升官提拔名册”成了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天子执朱笔,一个一个勾选。每勾一笔,便有一道旨意出宫,一队甲士叩门,无数颗人头落地。

朝堂之上,臣子们眼睁睁看着同僚、师长、故交、姻亲,前一日还在廊下对揖寒暄,后一日便沦为弃市悬首的亡魂。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朱笔会落在谁的名字上,更无人敢问:那张帛书上,到底还有多少人的名字。

田千秋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便是自己入长安太晚,又生性谨小慎微,从不结党。那张从丞相府搜出的催命名单上,想来不会有“田千秋”三个字。

可尽管如此,每日看着日益空旷死寂的大汉朝堂,如何怎能不胆寒惊惧,又怎能高枕安眠呢。

“爷爷.....”田贞提醒明显在走神的田千秋,“咱们出去走一走吧,屋子里的炭火有点熏眼睛,难受。”朝廷的耳目无处不在,大家想要说些私密话只能去四面透风的室外。

恰在此时,仆人来报,说是侯夫人那边情形不大好,请侯爷速去主持大局。

“奶奶怎么了?”田贞问。

“无甚大碍,就是前些日子吹了冷风,头疼不舒坦了。”田千秋随口应着,却不好告诉孙女实情——你奶奶哪里是受了风寒,分明是被吓的。

就在田贞前脚离家去长陵邑的那一日,侯府隔壁的百里家被抄了。

阖家老小,一个不漏,如猪狗般被铁链锁走,哭喊哀嚎声冲天而起,传出数条街巷。田老太虽身处后宅深院,那动静却听得真真切切。

一声声尖叫、一阵阵哭求,夹杂着甲胄铿锵与刀兵碰撞,直钻入耳,避无可避。黏腻、铁锈味的血腥气经久不散,引来寒鸦如乌云压顶,密密麻麻地盘旋在半空,哑哑地叫,叫得人心发颤。

田老太就这么吓得病倒了。在她原本的构想里,丈夫当大官了、封侯了,自己来长安就是来享福的。谁知,福没享到多少,罪没少受——整日的死人!

今日东家满门被锁,明日西家悬首市曹。哪里是人过的日子,还不如以前在长陵官邑过得舒坦。

“我也去看看奶奶。”田贞跟上田千秋的步子。

见状,田千秋挥手留下随行的侍者,只带着田贞一道往后院去。

路上,田贞关切询问田老太的病情,找的哪儿的医者,用的什么药,食欲如何,能用饭吗?

“都好。”田千秋简单两字回答,然后问,“阿贞在长陵邑睡不好,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就一直梦到老虎。”

田贞从李无忧那边得到了许多关于未来走向的消息,就一直琢磨着该要如何利用。眼下自己手里最有力的武器就是爷爷田千秋——其实,整个田家,田贞都不喜欢。爷爷、奶奶、小姑、阿父,田贞通通不喜欢,心里不知道给这四个人记了多少笔仇。可又能如何,还能通通毒死不成?

甚至,自己不仅不能毒死他们,还要让他们好好活着,为他们谋算出路——憋屈的呢!

田贞只能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妥协是为了更好的斗争”等等来安慰自己——兴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总之,田贞是不想让爷爷田千秋占便宜的。可自己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娃,便是一肚子的主意、满腹的坏水,最多也只能在田家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上扑腾。

田贞需要一个支撑点,撬动起自己未来的宏图大志。这个支撑点就是田千秋。如此,田贞只得捏着鼻子分出一部分的好处给这个“支撑点”。

“老虎?什么样的老虎?”田千秋笑道,“你可真胆子小,老虎有什么可怕的。这就谁不着觉啦?”

“老虎是不可怕,但是我梦见的老虎是个疯老虎。”田贞皱着脸,努力让自己面目狰狞,“疯老虎见什么就咬什么,鹿、马、狼、人,林子里有什么他就咬什么。咬死了也不吃。林子里到处都是血,都是死人。”

“怎么会做这种梦?”田千秋听着拧眉,“莫不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

“不知道啊。”田贞苦着脸,“我吓得不敢睡觉。结果,第二天,眼睛一闭又继续做梦。这一回,疯老虎更疯了,连老婆孩子都咬死了。小老虎那么可爱,他怎么.....”

田贞后面又说了什么,田千秋过耳没过脑,“连老婆孩子都咬死了”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他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深想。

“后来,到了三天,我还是梦见老虎。”

“每天都梦见老虎?”这下子,田千秋重视起来。他觉得,一定是老祖宗托梦了。

是了。为什么在长安的时候不做梦,回了长陵就每天做梦呢!因为田家的根基在长陵啊!

对了。上回祖宗显灵也是借阿贞之口道出的未来预言,才有了自己今日的平步青云。

所以.....这一次也是吗?

田千秋心中百转千回,一步步向着田贞的设想走去,追问道,“第三天梦见老虎做什么了?”

田贞歪头,语气轻松道,“第三天倒是不怎么可怕,疯老虎老了,瘦巴巴的,不咬人了,看着也不凶狠了,林子里又热闹起来,鹿啊、野鸡啊,小动物们又多了起来。”

“真是太奇怪了。”田贞挠头,“我怎么天天梦见老虎呢,咱们长陵邑的林子里也没有老虎啊。”

“乖孩子,不想这个事儿了。”田千秋摸摸田贞的脑门,叮嘱道,“梦见老虎的事儿谁都不能说。”

“嗯!”田贞眼中疑惑,但依旧捂住嘴巴,重重点头,以此表示,自己绝对什么都不会说。

说话见,田老太的院子到了。还未跨进院门,草药味儿扑鼻而来。

田贞想,这次自己可没做手脚,可见是恶人自有天收。

“阿父!”田小姑就在门口候着,见田千秋到了,立马迎上前去。

“你阿母如何了?”田千秋询问着,实际上却心不在焉,脑子里还琢磨着田贞的“老虎梦”。

“阿母...阿母....哎.....”田小姑嘤嘤嘤的,说不出个完整的话来。

一旁的田贞克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田小姑的这番作态,她一看便是有什么情况。估计田老太根本没什么大事儿,这母女两个是借着生病的事儿想要图谋什么呢。

果然,进屋后,就见田老太斜靠在床铺上的,虽然消瘦了些,但两颊红晕、眉头舒展、眼中有神——好着呢,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哎....哎.....”一见丈夫来了,田老太就捂着胸口长吁短叹,一副喘不上气,非常痛苦的模样。

“我怕是不成了....以为来长安享福的....哎...啊....哎.....”田老太说话非常吃力的样子,“哎....我也一把年纪了,活够了,就是这会儿闭眼了,也有脸去见田家的列祖列宗......哎.....”

田老太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了好久,又是揉心口又是按额头,终于“图穷匕见”,拉着田千秋的袖子道,“就是阿媛的婚事....要是不能见到阿媛风风光光嫁出去,我死也不瞑……”

“瞑”字还没落地,田千秋猛地挥手打断,脸色铁青,怒喝,“蠢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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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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