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车轮辘辘,向东市而去。田母端坐车中,发间的步摇随车身微微颤动,发出珠玉的脆响,与车外的叫卖声、马嘶声、人语声交织成一曲杂乱的调子。

田母扭了扭身子,刚刚换上的粗布麻衣有些刺挠肌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那是前些年做活留下的印记。

“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田母嗤笑,来长安还不到一年,竟是穿惯了细葛和丝绸,皮肤也跟着娇贵起来,如今再裹上这粗布,像是换了层皮一般不舒服。

正想着,“吁”一声,马车减速,渐渐停下,下一刻,车帘掀开,逆着阳光,田母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看到田母的一瞬,楞了楞,有些迟疑。

察觉对方的情绪,田母连忙道,“是我!”她拉拉身上的衣裳,轻声道,“这是特意换的。”

田贞那孩子干起歪门邪道无师自通,有一百个心眼。为了确保今日见面的万无一失和隐蔽性,她安排田母从侯府出来后先去成衣店逛一圈,换上侍女的粗布衣后再出门,上另外一架马车来与张夫人碰头。

“是您?”姜素卿钻进车厢,还有些不信。

“真的是我!富贵侯府的少夫人,也是卫.....”田母的声音低不可闻,“皇后的婢女,名唤阿禾。”田母没有姓,但她不想以田夫人自称。

倘若田贞也在见面现场,一定会扼腕叹息:失策失策!自己考虑到许许多多细枝末节,可竟然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双方见面后确认彼此身份的凭据!

“妾身姜素卿,卫....太子宾客张贺之妻子。”姜素卿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不免紧张,声音发颤。说话间,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正是上次田贞给她的。

“这是上回田小姐所赠。”姜素卿将此物当做凭证。

田母瞥了一眼,并不认得那个钱袋子,那不是侯府通用的样式。可眼前的女子模样和田贞描述的一模一样,且对方都自爆家门是“卫太子门客”了,那....应该错不了的.....再说,是对方有求于自己,自己又不先开口,应当无虞。

定了定神,田母急急道,“夫人要见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但说无妨。”

时间紧迫,双方没有时间绕弯子。

姜素卿咬着下唇,心跳如擂鼓,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腔奔出来似的。田家如今位高权重,与她们这些东宫旧人早已不是一路人。可她思来想去,满朝之中,也只有这个人,还欠着太子一份情——欠了情,就该还,且也有偿还的能力。

“夫人,时间不多了。”田母提醒。

“皇...皇孙.....”姜素卿艰难开口,“皇孙还活着!”

“什么?什么皇孙?”田母听得云里雾里,可心跳莫名的加快了几份。

“卫太子的孙子!”豁出去后,姜素卿反倒镇定下来,口齿清晰,细细道来,“去年八月,卫太子逃亡,留在长安城中的姬妾、子嗣、门客皆被杀害,唯有刚刚出生不满周岁还在襁褓中的皇孙逃过一劫,如今被关在郡邸狱中。”

“太子还有血脉在世?!”一瞬间,田母眼中精光迸发,只觉浑身涌出一股力量。

“负责审理卫太子案的丙吉是个好人,他保下了皇孙,并令女囚抚育照料。可....可皇孙不能一辈子养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啊!”这便是姜素卿找上田母求助的原因,自家也好,丙吉也好,他们能做的不过是悄悄养育小皇孙。想要令小皇孙重获自由,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全无门路。

“天子明明已经为卫太子翻案,甚至建思子宫追悼,可诏书中丁点没有提及小皇孙!”对着死人忏悔算什么忏悔!起码恢复小皇孙的身份和待遇啊!可天子像是完全忘记了小皇孙的存在,诏书中没有提及分毫,只留下皇孙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中与囚犯为伴。

“我们就怕……就怕……”姜素卿两手紧握,指节泛白,浑身紧绷着,“天子……天子……”她的声音不住地打颤,单单提起那两个字,便足以让她胆寒。

“您该知道的。”她看向田母,嗓音暗哑,“那个人……惯是冷酷无情,反复无常。就怕他哪日突然改了主意。”这种事情还少么?就拿近处的事说——去岁才封人家侯爵,今年便杀了人家满门!

“到时候,他一道密令除了皇孙,恐怕世间再无一人知晓。”倘若皇孙能过了明路,令天下皆知卫太子还有一缕血脉在世,那便是天子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毕竟,卫太子在民间素有仁德之名,声望犹在。

“我等……我等实在是没有门路了。”姜素卿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绝望,“昔日同僚……皆已赴死……”她想起身陷牢狱的小皇孙,声音不由哽咽起来,“我夫妻二人蒙卫太子恩惠,无以为报,如今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便是护住小皇孙周全。”

“吁”一声,马车停下,成衣坊到了,田母要在这儿下车。她探手从袖中摸出一袋金丸,塞进姜素卿手里,又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护佑皇孙,义不容辞,粉身碎骨,唯死矣!”说罢,田母下车。

成衣坊里依旧热闹非凡,但田母觉得自己的世界不一样了。

东市丽人阁,田贞和秦娘子说着,心里估算着时间,猜想着阿母和张夫人的见面情况——张夫人到底为什么要见阿母呢?就算双方曾经都是卫太子一脉,可卫太子如今都死了,她们见面还能干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中,阿湖回来了,两手空空,没有带着聚福楼的裂饼。

“聚福楼掌柜说现出锅现吃,味道最好,口感蓬松,建议您去店里头用膳。”阿湖解释自己两手空空的原因。

“那行,就去店里现吃。”田贞起身告辞,对秦娘子道,“叨扰您一早上了,见谅。”

“哪里哪里。”秦娘子忙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秦娘子也令我受益良多,下回得空,咱们多多交流。”说罢,田贞一脚迈出铺子,还没辨清聚福楼往哪个方向走,一家悬挂着富贵侯牌子的马车缓缓停下。

“上车。”帷幔掀起,露出田母的脸,训道,“整日在外头瞎溜达,像什么样子。”

“阿母!好巧啊!”田贞激动,不等车夫放好脚凳,三步并作两步,加速一蹬,就跳上了马车,矮身钻进了车内。

“阿母!”一进车厢,田贞就贴到田母的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事情成了不?见到面了?”

“见到了。”田母不欲多言,反向田贞要钱袋子。

“啊?”田贞不明所以,从袖中掏出钱袋子,“阿母要钱袋子作甚?”

田母瞥了眼,发现钱袋子的布料、样式和刚刚张夫人拿出来的那个不一样!当然,也不是侯府统一制作的。

“你这钱袋子哪里来的?”田母问,“怎么样式都不一样?你上次给张夫人的是不是褐色回纹花样的?”

“对啊,就是褐色回纹的。”说着,田贞想到什么,一拍脑袋,“糟糕!我忘了信物了!”

“还好张夫人聪明,知道带个钱袋子做证明。”说罢,田贞又想到什么,看向田母,“可是阿母你又不知道那钱袋子是我的。”

田贞吐吐舌头,“我用的东西都是另制的,没有侯府或者私人的印记。”田贞从夫子那儿听了不少诡谲黑暗的朝堂之事,以及如江充之流的奸臣是如何监察百官、罗织罪名、构陷贤良。如此,她不仅见识到了一百种如何害人的手段,而且对于如何自保颇有心得。

“不过!”田贞左拳砸右掌,一副顿悟的模样,“果然啊,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事情没动手做之前,我哪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一万遍,把能遇上的麻烦都琢磨透了。可等到真去办了,才晓得其实还有许多疏漏之处呢!”田贞复盘得有些激动,她觉得自己下次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田母见状头疼,不禁扶额。看着兴奋的女儿,不知该喜该忧——怎么有小女娃成日喜欢琢磨这些东西的?

当然,她琢磨得不错。经过今日的事情,田母不得不承认,女儿看着似乎有点长歪了,但无疑长的很健壮结实。

“阿母,张夫人找你是有什么事儿啊?”田贞复盘结束,想起正事儿。

“没什么事。”田母道,“就是家里困难,请我接济些。”

“不可能。”田贞才不信,“倘若是要接济,找我就成了,我上回给了她一袋金丸呢。”自己年纪小,出手大方,倘若只是为了钱财而来,无疑找自己才是最容易的,何必要大费周章见阿母。

“到底为了什么事儿?”

田母就知道瞒不过去,一无无奈的样子,叹气道,“商议报仇的事呢。”

“她也想杀那个谁?”田贞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嗯呐。”田母不想暴露皇孙的事情,故意将田贞往“杀皇帝报仇”上引。

“骗人。”田贞才不信,撇嘴想:自己可不是当初那个长陵邑的傻丫头了,以为杀皇帝是件很容易的事儿。可以说,这世间万万个人里头都难有一个人有“杀皇帝”的念头。便是皇帝抄了谁的满门,那户人家也只会怪奸臣当道、怪世道不公、怪自己倒霉,根本不会想着要皇帝给自家偿命——如自己这般觉得皇帝杀了也就杀了的,那是世间少有的奇葩。

如此,田贞才不相信张夫人找阿母是为了谋划着杀皇帝——概率太小啦。

“别问了!”田母只得强硬道,“我是坚决不会告诉你的。”

“哦。”田贞便不再追问了,看着似乎被母亲呵斥后就老实了。

可知女莫若母,田贞老实了,田母不安了,问,“你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我是坚决不会告诉阿母的。”田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田母的心不禁提溜起来,她是见识过自家小孩儿的侦查能力、缜密手段的。

田母无奈,苦口婆心,“这事儿真的不能告诉你,你不要牵扯进来。”

田贞:“哦。”

就这么一直拉扯,直至马车驶入侯府,最后还是田母“大败投降”。

“皇孙!太子还有个孙子,那是卫家的血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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