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1、战事再起:匈奴掠边,攻入五原郡、酒泉郡,杀两都尉。天子遣海西侯李广利率兵七万出五原郡,另外,二万兵马出西河郡,四万骑出酒泉郡,兵分三道出击匈奴。
2、冤案平反:天子似是终于查清了卫太子一案的来龙去脉。继江充被灭门之后,当年迫杀太子的李寿、张富昌二人,亦被夷族——这两人曾因参与围捕太子而封侯,如今却落得满门俱灭的下场。
同时,天子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以寄哀思;又于湖县置归来望思之台,望其魂兮归来。
天子以新的杀戮为旧的杀戮画上句号。刀光落尽,血痕干涸,长安城中似乎风平浪静,一切归于从前。
然而,实际上长安城里的气氛并不轻松,甚至比战场更令人窒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人人活得战战兢兢。
生恐哪一句话,触了天子的旧恨;
生恐那一纸诏书,不知何时,落在自己门前。
风声鹤唳中,丽人阁的生意差了许多——男人们在官场上如履薄冰,女人们自然也会受到影响,似乎连梳妆打扮都成了一种招眼惹祸的事儿。所有人都龟缩起来,恨不得变成透明人,好叫天子的目光永远落不到自己的身上。
这种情景下,田千秋托属官寻的铺子管家终于寻到了。直到李无忧交割账本,田母才知道自己非常看中、有重要用处的铺子竟然“易手”了!
“你!你们!”田母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气到心梗,她尖声大喊,“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瞒着我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田贞难得心虚,可依旧嘴硬——按理说,阿母掌管家中财政大权,铺子里的事无论大小都该禀报才是。可田贞做主做惯了,竟连铺子调整经营模式这样的大事,也忘了知会阿母一声。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阿母都知道了呢。”说罢,瞥了李无忧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李无忧哪敢接话,嘴巴微微动了动。田贞读懂了她的唇语:[我也忘了。]
就这样,田贞以为李无忧会说,李无忧以为田贞早就汇报过了,最终导致田母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新掌柜都要上任了,才最后知晓。
“我不同意!”田母很生气,一则气女儿大胆包天,二则气自己对侯府的掌控力削弱,竟是成了聋子瞎子。
“有什么不同意的。”田贞不解,“又不少赚一个铜板,说不得还能扩大规模赚的更多,何乐而不为呢?”田贞不相信阿母看不到其中的好处。
“咱们两个如今好歹也算是千金小姐了吧。”田贞指指自己和李无忧,道,“还能一直当账房、当跑堂不成?”
“偏你道理多!”田母的隐秘心思不能宣之于口,田贞又口吃伶俐,一个理由接着一个理由,直吵的田母头昏脑涨,两耳嗡嗡。
“无忧姐姐,你先忙着去吧,铺子上要交待的事情多着呢。”田贞冲李无忧道,“阿母这边,我来磕头赔罪。”
李无忧哪里敢走,她看向田母,等待对方的吩咐。
“无忧,好孩子。”田母叹息一声,挥挥手令李无忧退下,“你忙你的去,莫要耽误了正事儿。晚间过来一趟,与我说说新掌柜的情况。”
得了“释令”,李无如获大赦,飞一般地告退。
李无忧一走,田贞也不罚站了,走到田母旁大大咧咧地坐下。
“!?”田母瞪了田贞,“你不是要磕头赔罪的吗?”怎么好意思过来坐下的。
“阿母,开玩笑的而已,别当真了。”说罢,苦着小脸,可怜巴巴道,“你还真要我磕头不成?”
“你!你!”田母被女儿流里流气的样子气到失语,“哪里学来的这一套!简直是小流氓!”
田母觉得女儿就像一块白纸,在长陵邑那会儿,环境简单,小孩儿也还算是淳朴天真。可到了大染缸一般的长安城,什么歪风邪气都学进去了,以至于自己对女儿的认知每天都在刷新——全不知底线在哪儿,时时有惊吓。
“好啦,阿母,咱们别浪费时间了。”田贞凑到母亲身边,贴着她的肩膀,小声问,“您对丽人阁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啊?”不然不至于这么反对激烈,铺子而已,赚钱就行,管他是怎么赚的呢?
“你啊!就是小聪明!”田贞的敏锐让田母心情有所好转——虽然是魔童,但好歹不是个傻子。
“那铺子的重点是赚钱吗?”这些隐秘的打算田母从未在养女李无忧面前透露分毫,那是个干净的好孩子,约莫是难以接受这些阳光背后的阴影的。可是面对魔童亲闺女,田母说什么都没有心里负担。
“那还是个绝好的情报站!”
“!”田贞眼睛瞪圆,瞳孔紧缩——她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那要怎么办?”意识到铺子的另一层重要作用,田贞也后悔了。可是,新掌柜是爷爷找来的,似乎还花了大功夫筛选,这会儿想反悔也不成了。
“可是......”田贞转念一想,“铺子开张也快半年了,您搜集到什么有用信息情报了?”似乎也没有啊,不然,不至于连铺子易手的事情都到最后才知道。
“这才半年,能看到什么效果?那些夫人们也不全是口无遮拦的蠢货,且她们在铺子里还不够放松信任。”结果还没等到客人们习惯和信赖,铺子易主了。
“那就....”田贞小脑袋瓜转的飞快,想出一个主意来,“那就重开一家呗,从上到下都是咱们自己的人手。”如今在铺子上做活的侍女全都是从侯府侍女中挑选出来的,而这些侍女....嗯....成分比较复杂。
“连锁店、加盟店!”田贞想起之前李无忧的点子,“等工坊生产稳定了,能够大量供货,咱们就放开加盟权限,让其他商人付钱购买丽人阁的.....嗯....名号,啊不,是叫商标,同时从咱们家进货。”
“咱们的人手就混在这些商家里,明面看和咱们没有半点关系,照样缴加盟费、培训费什么的。”如此开张的新店铺就全全归属母子二人了,干情报买卖也无后顾之忧。
田母没想到女儿的反应竟然这样迅速,只几息的功夫便制定出了一个可行性极高的计划——相对于将现有的丽人阁发展成为一个情报收集站,显然,另起炉灶更加适合。
“你说的没错。”
“啊?!”田贞夸张长大嘴巴,豁然起身跑到窗边,伸长脖子打量外头,“不得了了,这是要下雨了吗?阿母竟然夸我了呢!”
“快别做怪了!”田母羞恼,心里暗暗发誓:这孩子就不能给好脸色,给她几分颜色立马蹬鼻子上脸。
“快说说明天的事儿。”田母改了话题,“你不会都忘了吧。”
田贞信心满满,“明天的事儿,我都安排好啦!”明天就是张贺夫人去丽人阁补染头发的日子。
“最近店里这么乱,方便吗?”田母担忧。
“没安排你们在店里见面。”田贞也不放心店里,毕竟店里的那些侍女追溯来源都是朝廷给安排的,估计各家细作都有。而且铺子开了小半年了,侯府少夫人都不曾露面,这突然过去,实在打眼,免不得被人猜想。
“明天张夫人到店后,我就派阿湖回来接你,马车先到东市的彩衣坊,您进去买点东西,甚至可以换一套衣服出来。然后,换一辆普通的马车,往丽人阁去,到了门口,接张夫人上车。有什么话,车上说。”虽然天子又是思子宫,又是造望思台,好似卫太子案已然尘埃落定,但田贞不敢掉以轻心。
听着女儿井井有条的安排,田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这感觉不差。
魔童便魔童吧,欺负别人,也好过被人欺负。再说了,被记仇的田老太、田小姑几个不都还好好活着么。这孩子就嘴上厉害,下手还是知轻重的。
“阿母?”感受到母亲柔和中带着赞许的目光,田贞腻歪上前,恨不得把脸贴到母亲脸上,嘻嘻哈哈道,“是不是觉得我厉害极了!哈哈哈!”说罢自己大笑,叉着腰道,“我也觉得自己真的好厉害啊!”
“哎呀,稳重些吧!”田母将女儿从身上撕下来,她心里承认女儿的确很厉害,可嘴上一句都不透露,又换了话题,“张家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你觉得张夫人为什么会要见我。”
“阿母这么知道我查了?”
“你会不查?不查个清清楚楚,你能安排这次见面?”对自己女儿,田母怎不知她的脾性。
“知我者阿母也!”田贞自然去查了,除了令阿山、阿峰扮做普通童子去每日盯梢,观察张家平日里的交友往来,还令阿江去跟踪,调查张家的日常开销。
“没看出什么问题。”田贞将调查情况和推论道来,“张贺如今是掖庭令,薪水少得可怜,又有一家子要养,家庭财务状况比较拮据.....不过吧,可能是因为之前过惯了好日子,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吧。”
田贞想起阿江的汇报,说张夫人那天从丽人阁回去的路上就去布坊买了一卷丝绸布——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穷讲究呢。
“吃食上花销也多,顿顿有肉,米面都要研磨过六遍的精米细面。”寻常百姓家,谁舍得这么吃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