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再一次离开

仁王送我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

从训练中心出来以后,我们在附近吃了晚饭。

他似乎心情很好。

一路上都握着我的手,直到电梯抵达二十七层,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已经到了。”

我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

仁王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那还不放开?”

“不是藤原小姐主动来接我的吗?”

“接你下班不包括送你进我家门。”

“原来服务还有范围限制。”

电梯门打开。

他嘴上说得理所当然,手上的力道却已经松开,让我可以随时抽回去。

我没有。

直到站在公寓门前,必须输入密码时,我才收回手。

仁王看着空下来的掌心,轻轻挑眉。

“舍得了?”

“你可以回去了。”

“利用完就赶人?”

“我利用你什么了?”

“陪吃饭,陪散步,还负责替你拿包。”

他抬起另一只手。

我的手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手里。

我伸手想拿,仁王却径直越过我,走进玄关。

“仁王雅治。”

“在。”

“这是我家。”

“昨天已经来过了。”

他说得十分从容,仿佛来过一次便自动获得了自由出入的资格。

我懒得再和他争,关上门,弯腰换鞋。

仁王将我的包放到玄关柜上,目光落向厨房。

“晚饭吃得不多。”

“已经很晚了。”

“冰箱里有什么?”

“水果。”

“还有呢?”

“轻食。”

“和上次有什么区别?”

“水果是今天新买的。”

仁王看了我两秒。

“真丰盛。”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说随便的人最难伺候。”

我转身走进厨房。

仁王也跟过来,懒洋洋地靠在料理台旁,看着我打开冰箱。

手机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经纪人的名字。

我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不接?”

仁王问。

“工作电话。”

“我不能听?”

“也没有什么不能听的。”

我接通电话,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

经纪人显然是为了确认巡演的最终安排。

“巴黎的酒店已经订好了?”

我将其中一瓶水放到仁王面前。

“嗯,还是之前那一家就可以。”

仁王拧瓶盖的动作慢了下来。

“维也纳那场提前两天?”

我皱了皱眉。

“可以,我这边没有问题。”

身后安静得过分。

我低头看着料理台上的水瓶,没有回头。

“周一上午的航班,是吗?”

一声很轻的响动从客厅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了起来。

“伦敦那边还想追加两场演出?”

电话那头给出了新的安排。

我沉默片刻。

“那回国时间可能要推迟多久?”

几秒后,我闭了闭眼。

“知道了。”

“先按三个月准备吧。”

客厅里再没有任何声音。

“其他事情明天到公司再说。”

我挂断电话。

转过身时,仁王已经不在料理台旁。

他站在客厅与卧室之间,手里拿着我的护照夹。

深蓝色的封套没有完全合拢,半张打印好的机票露在外面。

他垂眼看着上面的日期。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一?”

我的心口微微一紧。

“仁王——”

“巴黎。”

他读出机票上的目的地。

声音很轻。

“去三个月?”

“行程今天才最终确认。”

“伦敦还可能延期。”

他说完以后,安静了很久。

没有质问,也没有生气。

只是拿着那只护照夹,像是忽然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哪里。

我走过去。

“我本来准备今晚告诉你。”

仁王抬起眼。

“什么时候?”

“刚才。”

“接完电话以后吗?”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将护照夹放回桌面。

动作小心得近乎异常。

“这样啊。”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仁王。”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

“这是你的工作,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

“巴黎、维也纳、柏林。”

仁王低声重复着我刚才在电话里提过的城市。

“最后去伦敦。”

“嗯。”

“周一走。”

“嗯。”

“只剩三天。”

他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确实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伸手想碰他。

仁王却在我的手靠近以前,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并不明显。

却让我停在原地。

“对不起。”

我轻声说。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知道。”

“下午在训练中心的时候人太多,后来吃饭,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

“我真的准备今晚告诉你。”

“我相信。”

每一句话,他都在回答。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重新落到我身上。

“仁王,你看着我。”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不是发怒时压抑的血色。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积得太久,连他自己都快无法维持平静。

“你怎么了?”

我下意识走近。

仁王看着我。

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行李也收好了吗?”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半开的卧室门。

从这里能够看见摊开放在床边的行李箱。

“只收了一部分。”

仁王望着那只箱子,没有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护照夹。

“行程表在卧室。你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全部告诉你。”

他没有回应。

我只好先转身走进去。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演出礼服整齐地放在箱子里,旁边是护照、机票和整理好的巡演资料。

我拿起行程表,回头看他。

仁王仍站在门边。

银白色的头发垂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

“不是想知道吗?”

他这才慢慢走进来。

我将行程表递向他。

仁王没有接。

目光只停在那只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上。

“原来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提前整理。”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很好。”

那句“很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忽然有些慌。

“仁王,你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明明很难受。”

他终于看向我。

“没有。”

“你有。”

“藤原结衣。”

他很轻地叫了我的全名。

“我只是忽然发现,好像不管过多少年,我都还是没有办法留住你。”

心口骤然缩紧。

“不是这样的。”

“你要去工作。”

仁王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是很好的机会。巴黎、维也纳,还有伦敦。”

“你本来就应该站在那些舞台上。”

“我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仁王偏过脸,似乎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可已经迟了。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落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

沿着脸侧缓慢滑下,落在黑色的衣领上。

我怔住了。

仁王似乎也没有想到。

他抬手擦了一下,动作甚至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抱歉。”

他说。

“我可能只是有点累。”

第二滴眼泪却紧接着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

仍然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肩膀慢慢绷紧,呼吸越来越乱。

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软弱的仁王雅治,此刻站在我的行李箱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仁王……”

我走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可以联系我,知道你不会突然消失,也知道我不能阻止你工作。”

“我全部都知道。”

他抬起眼。

眼泪无声地从泛红的眼眶里落下来。

“可我看见这个箱子,还是会想起以前。想起那间空掉的教室。想起你的东西一夜之间全部不见了。想起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我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

仁王再次说。

可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可是结衣,我控制不了。”

“我一听见你要去伦敦,就会想,是不是又要来一次。”

“你现在说会回来。”

“可如果三个月以后,你觉得留在那里更好呢?”

“如果你发现,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呢?”

他停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毫无遮掩的绝望。

“如果你又不要我了呢?”

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

“我没有不要你。”

“可我算什么?”

仁王看着我。

“你想见我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想吻我的时候,可以吻我。你吃醋,我会很高兴。可你要去三个月,我却是从别人的电话里才知道。”

他的眼泪仍在落。

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我到底要用什么身份,才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要用什么身份,才能告诉你——”

他的声音彻底哽住。

过了很久,才勉强说完:

“我真的很害怕。”

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难受。

仁王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害怕。

即使被留下那么多年,他也只是笑着说,等得有点久。

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连最后一点用来维持骄傲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伸手抱住他。

仁王的身体僵住。

“别抱我。”

他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因为可怜我,就答应任何事。”

我没有松手。

“我没有可怜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

他安静下来。

“我怕你不高兴。”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急促而混乱的心跳。

“也怕你觉得,我才刚刚回来,就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其实根本没有所谓合适的时机。”

“我只是在逃避。”

仁王没有说话。

眼泪落在我的头发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对不起。”

我抱紧他。

“这次是我做错了。”

“周一上午十点四十分,从羽田飞巴黎。”

“巴黎两周,之后去柏林和维也纳。”

“十二月到伦敦。”

“最后一场演出暂定在十二月二十二日。”

“如果行程不变,二十四日回来。”

仁王的呼吸停了一瞬。

“平安夜?”

“嗯。”

“如果行程变了呢?”

“第一个告诉你。”

“航班呢?”

“全部发给你。”

“酒店地址?”

“也发。”

“每天联系?”

“每天。”

我没有迟疑。

仁王终于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抱住我。

他的手停在我的背后,像是仍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相信。

“如果伦敦希望你留下呢?”

“我会回来。”

“如果他们给你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也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不能再由我一个人决定。”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和谁决定?”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仁王眼角仍带着湿润的痕迹,睫毛被泪水打湿,显得比平日更加深。

“和你。”

他怔怔地看着我。

“为什么是我?”

明明已经听懂,却还是不敢相信。

我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因为到那时候,需要决定的不只是我的工作。”

“还有我们。”

仁王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算什么?”

他问得小心。

像是害怕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结衣,我不想再猜了。我已经猜了太多年。猜哪一天你会回来。猜你是不是忘了我。猜你现在靠近我,是因为还喜欢我,还是因为觉得欠了我。”

眼泪再次从他眼里落下来。

“我真的猜不动了。”

我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握住他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胸前。

“那就不要猜。”

仁王感受着掌心下急促的心跳。

“你可以问我什么时候走。可以去机场送我。也可以在我考虑留在欧洲的时候,告诉我你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

仁王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望着我,眼泪还停在眼睫上。

“你叫我什么?”

“男朋友。”

我轻声重复。

“仁王雅治是藤原结衣的男朋友。”

“确定吗?”

“确定。”

“不是因为我哭了,所以可怜我?”

“不是。”

“也不是因为愧疚?”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因为我爱你。”

仁王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连缀不断的哭声很轻,很克制。

却让我听得心脏发疼。

我抱住他,手指缓慢抚过他的头发。

“对不起。”

“别说了。”

他哽咽着打断我。

“我现在不想听对不起。”

“那想听什么?”

仁王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才闷声说:

“再说一遍。”

“什么?”

“你爱我。”

我收紧手臂。

“我爱你。”

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还会回来?”

“会。”

“不会不要我?”

“不会。”

仁王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狼狈的仁王雅治。

却也是最真实的他。

他低下头,在距离我的唇只有一点的位置停住。

“可以吻你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踮起脚,主动吻住了他。

仁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用力将我抱进怀里。

这个吻里没有试探,也没有玩笑。

只有失而复得后的恐惧,和终于被一句承诺接住的绝望。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

分不清是谁的。

我抓紧他的衣领,一遍又一遍回应他。

直到呼吸变得凌乱,仁王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我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

“嗯。”

“我去接你。”

“好。”

“如果延期呢?”

“第一个告诉你。”

“每天联系。”

“每天。”

“不能忽然消失。”

“不会。”

仁王闭上眼,像是终于能够允许自己相信一次。

我用指腹擦过他的眼角。

“现在还难受吗?”

“难受。”

他没有逞强。

“那怎么办?”

仁王看了我很久,伸手将我重新抱进怀里。

“再抱一会儿。”

“好。”

卧室里很安静。

敞开的行李箱仍放在床边,提醒着我们三天后即将到来的分别。

可这一次,没有人沉默地离开。

也没有人被独自留在原地猜测。

过了很久,仁王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

他松开我,看向行李箱。

“还没收完?”

“没有。”

“我帮你。”

“你会吗?”

“不会。”

“那你帮什么?”

仁王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黑色演出礼服,认真看了几秒。

“这个不带。”

“为什么?”

“领口太低。”

我一把将衣服抢回来。

“这是演出服。”

“不能换一件吗?”

“刚才是谁说不会干涉我的工作?”

“男朋友不能提意见?”

“不能。”

仁王看着我,眼睛仍旧泛红,唇角却终于弯起一点很浅的笑。

“男朋友这么没地位?”

“刚上任,处于考察期。”

“那要考察多久?”

“三个月。”

“太久了。”

“嫌久可以不做。”

“想得美。”

他拿起护照和行程表,替我整齐地放进行李箱内侧。

随后从手腕上摘下一条黑色护腕,压在行程表上。

“这个带着。”

“做什么?”

“提醒你还有一个男朋友。”

我怔了一下。

仁王却先移开视线。

“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别人。”

“为什么?”

“很丢脸。”

“哪里丢脸?”

“哪里都丢脸。”

我拿起那条黑色护腕,放进最贴近行李箱内侧的位置。

“我觉得不丢脸。”

仁王没有说话。

我看向他。

“至少你终于愿意让我知道,你也会害怕。”

他沉默片刻,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别得寸进尺。”

“疼。”

他的手立刻松开。

我忍不住笑了。

仁王看着我,也慢慢笑起来。

眼角还带着尚未干透的泪意。

我忽然明白,让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并不只是允许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也意味着在他脆弱的时候,不转身离开。

我将行程表放好,轻声说道:

“仁王。”

“嗯?”

“我会回来的。”

他安静地看着我。

“还想听吗?”

仁王向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被他重新抱进怀里。

“想。”

“那就再说一次。”

我贴近他的耳边。

“我会回来。回来见你。”

这一次,他终于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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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仁王君和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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