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酒店后,我按照仁王发来的地址,来到私人训练中心。隔着二楼的玻璃,我一眼便看见了他。仁王站在底线后,银白色的头发被发带束起,黑色训练服勾勒出修长利落的身体线条。球场上的他与私下截然不同。
没有懒散的笑,也没有故意拖长的语调。
他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仿佛早已看穿对手的每一次选择。网球落在拍面上的声音干脆有力,一拍比一拍更快,几乎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最后一球落地,对面的年轻选手撑着膝盖苦笑。
周围的年轻球员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仰慕。
我忽然意识到,我认识的那个会趴在课桌上睡觉、故意逗我的少年,已经成了别人追赶的目标。
训练结束前,仁王抬头看见了我。
隔着玻璃,他的目光明显停了一瞬。
随后,那双在球场上显得近乎冷淡的眼睛慢慢柔和下来。
他用口型说:
“等我。”
我轻轻点头。
训练结束后,我在大厅等他。
几名年轻球员仍围在他身边询问刚才的技术动作。仁王难得很有耐心,一边听,一边接过球拍示范。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他。
“仁王先生。”
一道女声从旁边响起。
一名穿着米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走到仁王身边。短发利落,妆容精致,手里拿着平板,看起来与他十分熟悉。
“明天的品牌晚宴改到七点,采访提纲我已经发给你了。”
“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记得看。”
“尽量。”
女人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敷衍,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这样。”
她说着,抬手替仁王摘下了粘在肩头的一小片白色胶带。
动作很自然。
仁王也没有躲。
我的视线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随即移向墙上的比赛海报。
只是工作而已。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或许她是经纪人,是工作人员,是陪着他参加过无数场比赛的人。
她知道他的日程,知道他不看采访提纲,也知道他总想提前离开聚餐。
这些事情都很普通。
可正因为太普通,胸口才愈发发闷。
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
是我没有参与过的生活。
在我被困在伦敦、连一条消息都无法发出去的时候,也许就是这些人陪着仁王训练,替他安排行程,在他受伤时送他去医院,在夺冠以后站在出口等他。
她认识的是现在的仁王。
而我拥有的,似乎只有很多年前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晚宴之后还有聚餐。”
女人继续说道:
“这次不许提前走。”
“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
她笑着看了仁王一眼。
那笑意熟悉而自然。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我却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我来接他。
可在我出现以前,他的世界本就运行得很好。
有人替他记得行程,有人知道他的习惯,也有人可以毫无顾忌地触碰他的肩膀。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明天有一场品牌晚宴。
“等很久了?”
仁王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我回过神。
那名女人已经离开了。
仁王换了外套,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球拍包随意搭在肩上。
“没有。”
“训练看得怎么样?”
“还可以。”
仁王挑了挑眉。
“只是还可以?”
“对手比你年轻那么多。”
“年轻就一定厉害?”
“至少体力好。”
“藤原小姐对我的体力这么没信心?”
他的语气忽然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我立刻看向别处。
“我说的是网球。”
“我也是。”
他眼里明显带着笑。
“你想到哪里去了?”
“仁王雅治。”
“在。”
他答得从容,我却更加烦躁。
“你不是还要和工作人员讨论行程吗?”
“已经说完了。”
“那位小姐看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交代。”
仁王安静了两秒。
随后缓缓弯起唇角。
“哪位小姐?”
“刚才和你说话的人。”
“你注意到她了?”
“她就站在你面前,很难看不见。”
“是吗?”
仁王微微俯身。
“我还以为藤原小姐只注意到了她碰我的肩膀。”
我的心口一跳。
“你想多了。”
“可能吧。”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慢慢观察我的表情。
“不过你刚才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这里空气不好。”
仁王抬头看了一眼宽敞明亮的大厅。
“恒温二十二度,新风系统上个月刚换。”
“你一定要拆穿我吗?”
“那要看你准备骗我多久。”
我不想再理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仁王不紧不慢地跟上。
“水野已经结婚了。”
我脚步一顿。
“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孩子快两岁。”
“我也没有问。”
“嗯。”
仁王走到我身旁。
“是我主动交代。”
我抿紧嘴唇。
“她结不结婚,和我没有关系。”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她?”
“我没有。”
“她替我拿掉胶带的时候,你看了。”
“碰巧而已。”
“她说不让我提前离开聚餐的时候,你又皱眉了。”
“我没有,你看错了。”
“毕竟是商务负责人。”
“原来这么熟。”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仁王的脚步慢下来。
我故作平静地看向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衣。”
他叫我。
“干什么?”
“你在吃醋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没有就是没有。”
“那看着我说。”
我转过头。
仁王正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眼底藏着一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我与他对视了几秒,还是先移开了目光。
“你很希望我吃醋吗?”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你在意我。”
他的回答太坦然,反而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我才低声道: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仁王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比如?”
“谁负责你的工作,你参加什么活动,训练结束以后会和谁一起吃饭。”
我看着停在不远处的车辆。
“这些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他们认识现在的你。”
仁王没有立刻说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也许是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太自然。
也许是水野说起他的习惯时太熟悉。
又或许,我只是在嫉妒那些能够光明正大参与他人生的人。
“我知道这样很没道理。”
我轻声说。
“我离开了那么多年,没有资格要求你的生活里不能出现别人。”
“谁说你没有资格?”
我抬起头。
仁王正看着我。
“以什么身份?”
“藤原结衣。”
“这算什么身份?”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他的语气很轻,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我胸口微微发紧。
仁王抬起左手,伸到我面前。
“藤原小姐今天怎么不看我的无名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无名指上依旧空空荡荡。
“有什么好看的。”
“之前看了好几次。”
“我只是碰巧看见。”
“今天也可以再碰巧一次。”
他将手递得更近。
“看清楚。”
“空的。”
我没有说话。
仁王微微弯下腰。
“从前没有。”
“现在也没有。”
“水野不是,其他人也不是。”
我望着他的手,心底那点闷意慢慢散开,却仍不愿轻易承认。
“你没必要和我解释。”
“有必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乱想。”
我抬眼看他。
“也不想让你以为,自己回来得太晚。”
仁王的声音低下来。
“你错过了我的一些生活。”
“但没有错过那个位置。”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我故意问:
“什么位置?”
仁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往前送了送,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背。
“要不要自己确认?”
“确认什么?”
“我的无名指到底是不是空的。”
我知道他在故意逗我。
却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仁王顺势翻过掌心,将我的手扣住。
“你明明就是想牵手。”
“是你先伸过来的。”
“可你握住了。”
我试着抽回手。
他的力道并不重,只要我真的想走,随时可以挣开。
可我最后还是没有动。
“现在还吃醋吗?”
“我说了没有。”
“嗯,没有。”
他配合地点头。
“只是突然不喜欢我的工作人员。”
“我没有不喜欢她。”
“也没有在意她碰我。”
“没有。”
“更没有觉得她比你了解我。”
我转头瞪他。
“你能不能闭嘴?”
“可以。”
仁王握紧我的手,眼里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
“不过有件事要先说明。”
“什么?”
“工作上的事情,她确实比你了解。”
心口刚刚平静下来,又被轻轻刺了一下。
我正要松手,仁王却继续说道:
“所以以后慢慢告诉你。”
我的动作停住。
“训练、比赛、晚宴,还有我什么时候回国。”
他低头看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我沉默片刻。
“明晚的聚餐,你会去吗?”
仁王唇角扬起。
“终于肯问了?”
“随便问问。”
“可能会。”
“哦。”
“不过有人愿意陪我吃晚饭,我可以提前走。”
“谁要陪你?”
“正在牵我手的人。”
我低头看向交握的手指。
“只是暂时。”
“嗯。”
仁王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那就暂时牵着。”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承认吃醋,再考虑换一个身份,pu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