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仁王发来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
没有时间,没有地址。
只有一句:
——六点去接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去哪里?
——吃饭。
——吃什么?
——到了就知道。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他故意卖关子的习惯倒是一点没变。
五点半,我站在衣帽间里,对着挂满衣服的柜子犹豫了很久。
明明只是吃一顿晚饭,却莫名比参加宴会时还要紧张。
最后,我选了一条黑色长裙。
裙子的剪裁很简单,领口与肩线却恰到好处,腰间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走动时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我将长发松松挽起,又在耳边留了几缕卷发。
镜子里的人已经和高中时很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我总穿着宽松的校服,头发随意披在肩上,笑起来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孩子气。
如今眉眼似乎被时光描得更深。
曾经清秀柔和的轮廓已经完全舒展开,眼尾微微上扬,鼻梁与唇线显得更加鲜明。
只是这些年,我已经很擅长不让别人看出自己在想什么。
门铃在六点整响起。
我拎起手袋走到玄关,打开门。
仁王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外面搭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银白色的头发没有像少年时期那样扎起,只随意向后梳理了一下。
而我送他的那条深蓝色领带,正系在他的领口。
只是领结稍微偏向了一侧。
我的目光停在那里,忍不住轻轻皱了下眉。
“怎么了?”
仁王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歪了。”
我自然地向前一步,抬手握住领结。
“你自己系的?”
“嗯。”
“那看来仁王选手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很擅长。”
我低着头,替他将领结慢慢扶正,又顺手抚平领带上细小的褶皱。
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他的呼吸轻轻落在我的发顶,身上淡淡的橘子香也随之将我包围。
仁王没有动。
只是微微低下眼,安静地看着我。
等我终于整理好,正准备收回手,他却忽然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仁王唇角缓缓弯起。
“只是忽然觉得,这条领带买得很值得。”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但负责送,还负责整理。”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继续麻烦你?”
我的耳根微微发热,故作镇定地抽回手。
“下次自己对着镜子整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仁王垂眼看着已经被我扶正的领结,慢悠悠地回答:
“镜子不会这么温柔,puri。”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这一次停留得比刚才更久。
“怎么了?”
“只是觉得……”
他微微眯起眼睛。
“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边的头发。
“哪里不一样?”
“以前看起来比较好骗。”
“现在呢?”
“现在像是骗完别人,还能让人心甘情愿替你数钱。”
“仁王雅治。”
“夸你漂亮。”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没听出来?”
我瞪了他一眼,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仁王俯身替我拿起放在门边的外套。
“走吧。”
“现在可以告诉我去哪里了吗?”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求保密。”
我停下脚步。
“有人?”
仁王已经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他回头看我,眼底浮起一点熟悉的狡黠。
“我可从来没说过只有我们。”
一路上,无论我怎么追问,仁王都不肯透露半句。
直到车子停在一间日式餐厅外,我才隐约察觉到不对。
这里的位置有些偏,门口却停了好几辆车。侍者显然认识仁王,看见他后立刻迎上来,将我们带往二楼。
越靠近走廊尽头的包厢,里面的声音便越清晰。
有人在争论蛋糕应该放在哪里,有人在抱怨谁又迟到,还有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不断强调自己根本没有偷吃。
我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仁王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里面是谁?”
“现在才问,会不会有点晚?”
我看着紧闭的包厢门,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那些吵闹声既熟悉又陌生。
仿佛隔着很多年的时间,从另一条走廊尽头传来。
仁王没有直接推门。
他只是站在我身旁,低声问:
“想进去吗?”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替我做出决定。
像是只要我摇头,他就会立刻带我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
“进去吧。”
仁王这才抬手推开门。
“来了。”
包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彩带“砰”的一声在头顶炸开。
“欢迎回来——!”
我怔在门口。
长桌旁坐着许多张曾经熟悉的脸。
小杏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刚刚拉开的彩带筒;丸井嘴里叼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蛋糕;桑原无奈地伸手接住落进汤碗里的彩纸;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还搭在眼镜边;切原举着另一只还没来得及拉开的彩带筒,神情比我更震惊。
真田坐得笔直,眉头紧皱,显然对刚才的混乱十分不满。
幸村则坐在他身旁,安静地笑着看我。
而柳莲二坐在另一侧。
他面前放着一杯尚未动过的茶,微微睁开的眼睛落在我身上,神情依旧沉静,仿佛早已在脑海里将眼前的我与许多年前的少女重新重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有些无措。
高中时的我虽然漂亮,却仍然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与柔软。那时候站在人群里,更像一朵刚刚开放的白色花朵。
如今的藤原结衣却已经完全长开了。
黑色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腰身纤细,眉眼明艳。她只是站在灯光下,便自然带着一种常年被舞台与镜头打磨出来的光彩。
那种美不再只是清纯。
而是鲜明、成熟,甚至带着一点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锋芒。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切原手里的彩带筒忽然掉在桌上。
“真的是本人……”
丸井立刻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这是什么失礼的反应?”
“不是!”切原捂着头,慌忙解释,“我是说,她变化也太大了吧!”
他说完,又盯着我看了两秒。
“不过还是能认出来。”
“赤也。”
柳生推了推眼镜。
“我认为你现在闭嘴比较合适。”
“我又没说错。”
“从藤原进门到现在,你已经盯着她看了十二秒。”,柳莲二平静地开口。
切原一僵。
“柳前辈,为什么这种事情也要记啊?”
“因为十分明显。”
“闭嘴。”
真田的声音落下来,切原立刻老老实实坐回位置。
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打散。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出口的一刻,所有人脸上的神情似乎都跟着放松了些。
柳生最先站起来。
他依旧穿得一丝不苟,连衬衫袖口都整齐得挑不出一点问题。
“好久不见,藤原同学。”
他的语气与第一次见面时几乎没有区别。
“欢迎回来。”
我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好久不见,柳生君。”
真田看着我,似乎准备了许多话。
可沉默片刻,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嗯。”
我轻轻点头。
幸村朝我笑了笑。
“先坐吧。”
“大家都等你很久了。”
仁王拉开身旁的椅子。
我刚要坐下,丸井忽然将自己的外套放在椅面上。
“这里有人了。”
仁王低头看了一眼。
“谁?”
“我的外套。”
桑原默默伸出手,将丸井的外套拿走。
“文太,别闹了。”
“我只是想看看仁王什么反应。”
丸井拿起桌上的蛋糕,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仁王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将椅子重新拉开。
“坐吧。”
我忍着笑坐下。
仁王自然地在我身旁落座。
“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看向小杏。
“昨天晚上。”
她笑眯眯地坐到我另一边。
“我一回去就开始联系大家。”
“这么快?”
“当然要快。”丸井接过话,“有人消失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万一又跑了怎么办?”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些重,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却轻轻笑了。
“不会了。”
“这次不跑了。”
丸井看了我两秒,也笑了起来。
“那就好。”
桑原替我倒了一杯茶。
“先吃点东西吧。”
“文太从半小时前就在偷吃,再不开始,甜点都要没了。”
“什么叫偷吃?”丸井立刻反驳,“我是帮大家确认味道。”
“已经确认五块了。”
柳生平静地提醒。
“藤原同学还没有到,你至少应该留下一块完整的。”
“我当然留了。”
丸井将一只精致的小碟子推到我面前。
上面放着一块草莓蛋糕。
“这个没人动过。”
我看着那块蛋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们和柳生一起逛街时吃过的草莓可丽饼。
那时候的仁王明明说不喜欢甜食,却还是点了和我一样的。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看向身边。
仁王正靠在椅背上看我。
像是早已猜到我在想什么。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
“偷偷看我。”
我立刻移开视线。
丸井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眯起眼睛。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你错过的事情多了。”
仁王随手端起茶杯。
“少打听。”
“等一下。”
切原忽然指着他的领口。
“仁王前辈,你今天为什么系领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那条深蓝色领带上。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僵。
“而且还是新的。”丸井摸着下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讲究了?”
柳生看了一眼领带,又看了看我。
什么都没有说。
迹部不在这里,我原本还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秒,包厢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
“本大爷不过晚到了几分钟,你们已经吵成这样了?”
迹部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名侍者,手中捧着一瓶包装精致的无酒精香槟。
他依旧像从前一样,只要出现,便能轻易成为所有视线的中心。
“迹部君。”
我下意识站起来。
迹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短暂地停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宴会上已经见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可那双向来挑剔的眼睛仍从我的黑色长裙缓慢移到脸上。
“还算华丽。”
熟悉的评价让我忍不住笑了。
“谢谢。”
迹部又看向仁王。
目光在他领口停留片刻。
“领带不错。”
仁王扬了扬眉。
“难得听你夸人。”
“本大爷夸的是选领带的人。”
迹部淡淡道。
“至于领结——”
他微微皱眉。
“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华丽。”
我的脸颊骤然发热。
仁王却低头看了一眼领带,神情十分自然。
“第一次帮我系,要求不能太高。”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
“明明是你自己重新系的!”
话音落下,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丸井慢慢放下手里的蛋糕。
切原张着嘴,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
柳生推了一下眼镜。
“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继续讨论这条领带。”
幸村低下头,唇角却明显弯了起来。
迹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仁王。
片刻后,他轻轻嗤笑了一声。
“看来你们确实已经把某些事情说清楚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仁王则懒洋洋地说:
“与你无关。”
“本大爷也没兴趣过问。”
迹部拉开椅子坐下。
“不过,仁王。”
“嗯?”
“少得意忘形。”
这句话与很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时间并没有真正将我们分开。
仿佛只要再多看一会儿,他们就会重新穿上高中校服,在教室里因为一句话互不相让。
可席间的话题很快提醒了我。
我们确实已经长大了。
丸井正在准备开第二家甜品店。
桑原已经结婚,妻子正怀着第一个孩子。
柳生如今在医院工作,因为值班,今晚不能喝酒。
切原也进入了职业赛场,却仍旧会因为训练迟到被真田训斥。
幸村前不久刚结束一场个人画展。
真田的工作依旧忙碌,却会抽时间去看后辈的比赛。
小杏明年就要举行婚礼。
他们说起这些年的事情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讲昨天发生过的事。
某次比赛结束后,谁喝醉了抱着路灯不肯走。
丸井开店那天,切原把花篮上的名字写错。
柳生搬家时,仁王迟到三个小时,最后却带来了一台谁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咖啡机。
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也跟着笑。
可有些时候,我听不懂他们提到的人和事。
只能安静地看着。
这些都是我错过的人生。
是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起走过的岁月。
桌下,我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忽然,一只手停在了旁边。
仁王没有直接握住我。
只是将手放在离我很近的位置,指尖轻轻搭在椅面边缘。
我低下头。
那只手修长、安静。
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我犹豫片刻,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了他。
仁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翻过掌心,将我的手包了进去。
桌面上,切原还在和丸井争论究竟是谁把开业花篮的名字写错。
没有人注意到桌下短暂交握的手。
我却忽然觉得,胸口那一点局促与失落慢慢平静下来。
错过的事情没有办法重新经历。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我还可以坐在这里,听他们把那些故事一点点讲给我。
饭后,小杏忽然提议:
“拍张合照吧。”
所有人挤到一起。
第一次拍照时,切原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丸井还在低头吃最后一口蛋糕。
第三次,迹部皱着眉评价灯光不够华丽。
第四次,真田因为切原站姿不端正,忍无可忍地训斥了他一句。
最后大家索性不再摆姿势。
相机开始倒计时。
丸井还在和切原争抢甜点,桑原无奈地拦在中间,柳生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
幸村笑着看向镜头。
柳莲二站在柳生身边,唇角带着极浅的笑意。
真田依旧板着脸,神情却比平时柔和。
迹部站在最边上,一如既往地从容。
小杏紧紧挽着我的手臂。
仁王站在我身后。
快门落下前,他忽然低声叫我:
“结衣。”
我下意识回头。
“嗯?”
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
画面里的我没有看镜头。
我正仰头望着仁王,而他低垂着眼,唇边带着很浅的笑意。
周围的人闹成一团。
照片并不完美,却比任何一张精心摆拍的照片都更珍贵。
“发给我。”
小杏看向我。
“这次要好好保存。”
“嗯。”
她握紧我的手。
“只保存照片可不行。”
身后,仁王很轻地接了一句:
“人也得留下。”
我回过头。
他送来的视线安静而认真,深蓝色领带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我慢慢弯起唇角。
“好。”
“这次会留下。”
聚会结束后,柳生建了一个新的群聊。
小杏立刻把群名改成:
绝不允许再次失联。
丸井发出刚才的合照。
切原抗议自己的表情太丑,迹部要求删除灯光不够华丽的照片,柳生则提醒所有人到家后报平安。
手机不断震动。
一条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仁王站在我身旁。
“回家吗?”
我收起手机。
“回。”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回家意味着走进一间空荡的房子。
现在却不一样了。
所谓回来,并不是重新站在某一个地方。
而是无论离开多久,依然有人记得我,也愿意让我重新走进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