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晨光穿过落地窗,落在客厅光洁的地板上,将昨夜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礼服照出一层柔软的暗蓝。

我在床上躺了几秒,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宴会厅,露台,仁王的怀抱。

还有他说的那句——

这次回来,就别走了。

我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一条未读消息安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到家了。

只有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他惯常用来掩饰情绪的“puri”。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回复:

——早上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又觉得太过普通。

删不掉,只能看着那三个字孤零零地挂在聊天框里。

正犹豫要不要再补一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仁王回复得很快。

——早。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看来藤原小姐醒来以后,没有反悔昨晚说过的话。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过不会再消失。

——嗯。

他只回了一个字。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在确认。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许多年前,我从来不需要向谁报告自己是否安全到家,也不需要告诉谁明天会去哪里。

那时候我以为,不告而别只是一场来不及解释的意外。

后来才明白,对留下的人而言,每一条没有等到的消息,都会慢慢变成一根刺。

我重新抬起头。

聊天框里,仁王的头像安静地停在那里。

真实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我点开他昨晚推送给我的联系人名片。

橘杏。

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头像是一张旅行照。照片里的她站在海边,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笑起来的样子却没有太大变化。

我的手指停在“添加到通讯录”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面对仁王的时候,我至少还能躲进他的怀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哭出来。

可小杏不一样。

她是我来到日本以后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开学典礼上,是她拉着我一起逃出礼堂;弓道部结束以后,她总会给我留下消息;我和仁王刚刚有一点暧昧时,她比谁都先看出来。

而我离开时,甚至没能亲口和她说一声再见。

我想起班导让她“处理”我留在课桌里的东西。

想起仁王昨晚说,那些东西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收拾的。

小杏一定哭了。

或许也曾经等过我的消息。

或许等了很久以后,才不得不接受我不会再回来。

我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申请页面上有一栏验证消息。

我点进去,输入了一句话。

——小杏,我回来了。

看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太轻了。

仿佛这些年只是出了一趟很远的门。

我重新输入。

——对不起,当年没有来得及和你告别。

还是不对。

道歉是真的,可只有道歉,好像又把所有解释都变成了请求原谅。

我删删改改,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句:

——小杏,我是结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和你见一面。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仁王发来消息。

——还没加她?

我怔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按照你的性格,现在大概正盯着申请页面反复修改。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卧室,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装了监控。

——你以前没有这么了解我。

——以前也了解。

——只是你没发现。

我看着那句话,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次,仁王过了片刻才回复。

——那就别想着说一句能让她马上原谅你的话。

——杏等的不是一封写得完美的道歉信。

我垂下眼。

——那她等的是什么?

——你本人。

屏幕上的三个字模糊了一瞬。

我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意压下去。

仁王又发来一条:

——结衣,先让她知道你还活着,还记得她,也想见她。

——剩下的话,见面以后慢慢说。

我重新看向那条验证消息。

这一次,没有再修改。

我按下发送。

页面跳转的一瞬间,心脏也像跟着重重落了一下。

好友申请已经发出。

我把手机放在膝上,盯着屏幕,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一分钟过去。

没有回应。

三分钟过去。

依旧没有。

我告诉自己,她或许还在睡觉,或许正在工作,也或许已经换了生活方式,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看手机。

可每多过去一秒,那些最坏的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不想见我。

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或许早就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忘了。

就在我几乎要熄灭屏幕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好友申请通过了。

我的呼吸猛地停住。

聊天框几乎在同一秒弹出一条消息。

——藤原结衣?

我望着那四个字,手指轻轻发抖。

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真的是你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现在在哪里?

屏幕上方不断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可过了很久,都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我知道,她大概和我一样,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我咬住嘴唇,慢慢输入:

——是我。

——我回东京了。

消息发送成功后,聊天框安静了几秒。

随后,橘杏发来一句: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眼泪一下子掉在了屏幕上。

那不是一句责怪。

至少不全是。

隔着这些年的时间,我几乎能够想象出她问这句话时发红的眼睛。

我用手背擦掉眼泪,努力把字打完整。

——对不起。

——不是我不想回来。

——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很久没有回答。

我盯着聊天框,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直到新的消息终于出现。

——我今天下午有时间。

——你敢不来试试看。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

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

生气的时候,也不肯真的把人推开。

我低下头,认真回复:

——我一定去。

橘杏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是我们高中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最后,她又发来一句:

——还有,把你的新号码发给我。

——这次不许再让我找不到你。

我捂住嘴,眼泪却还是不断落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仁王。

——通过了?

我看着他的消息,慢慢回复:

——嗯。

——她约我下午见面。

仁王回了一个很简短的:

——那就好。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站在咖啡店外,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这里离高中很近。

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斜对面的便利店却还在,只是招牌重新翻修过。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我们以前每天放学都会经过的路口。

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我一眼就看见了橘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长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身上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正低头看着手机。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抬起头。

隔着一层玻璃,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终于推开门。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每往前走一步,心脏便跳得更重一些。等我真正站到她面前时,原本准备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话,忽然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小杏。”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坐吧。”

语气很平静。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走过来询问,我随便点了一杯红茶。等人离开以后,我们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橘杏低头搅动着咖啡。

金属小勺碰在杯壁上,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声音。

我望着她,喉咙发紧。

“对不起。”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却没有抬头。

“嗯。”

只是一个很轻的回应。

比责怪更让人难受。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小勺。

“老师说你转学的时候,你的东西都还留在教室里。”

她看着杯中的咖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课本、练习册,还有抽屉里没吃完的零食。”

“我那时候一直觉得,你过几天就会回来拿。”

我的手指慢慢蜷紧。

“可是后来,东西都收完了,你也没有回来。”

她抬起眼睛看我。

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我去过你家。”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门锁着,窗帘也拉着。”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没有回复。”

“最开始,我很担心你。”

“后来……”

她垂下眼。

“后来我也有一点生气。”

我看着她,眼泪一点点涌了出来。

“小杏,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我怔住了。

橘杏握着咖啡杯,指尖微微泛白。

“你今天会坐在这里,就说明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只是等得太久了。”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当年班导把我叫出去,是因为穆尔已经到了学校。”

我慢慢将那些事情说了出来。

临时办理的转学手续,被换掉的手机,无法登录的账号,还有第二年病逝的母亲。

橘杏一直没有打断我。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到母亲去世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后来,一直都是那个穆尔在管着你?”

“嗯。”

“包括你和谁联系?”

“包括所有事情。”

橘杏低下头。

许久以后,她才轻声说:

“原来是这样。”

没有质问,也没有追问。

只是这句话落下来时,她眼底的泪终于跟着掉了下来。

她很快抬手擦掉,像是不愿意让我看见。

“我以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你生病了,出了意外,或者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也想过,也许你已经不想再见我们了。”

“没有。”

我立刻摇头。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垂下眼,唇角勉强弯了弯。

“不过,好在……坏人已经死了。”

橘杏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没有怀疑,却仍旧隔着许多年没有被填补的空白。

我低下头,打开随身携带的手袋。

钱包夹层的最里面,放着一张被透明薄膜仔细包好的照片。

我将它取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橘杏的目光落了下来。

那是高中修学旅行时,在京都拍下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们站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她挽着我的手臂,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被她拉得微微侧过身,手里还握着刚买来的御守。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

边缘也留下了被反复拿取过的痕迹。

橘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嗯。”

“这些年一直带着?”

“我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我轻轻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

“刚到英国的时候,我把它夹在乐谱里。”

“后来怕被发现,就藏进长笛盒的夹层。”

“每次搬家,我都会把它带上。”

橘杏伸出手。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透明薄膜,便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因为照片里的我,看起来很开心。”

“每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我怕时间太久,连自己都忘了,原来我也曾经每天去学校,和你一起上课、吃饭,放学后在街上乱逛。”

我抬起眼,看着她。

“我也怕自己忘记,我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橘杏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眼泪忽然砸在照片的透明薄膜上。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这个人……”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哽咽。

“既然一直记得……”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抱住了我。

“小杏……”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她将脸埋在我的肩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

“我真的等了你好久。”

我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

“不要再说了。”

她抓住我背后的衣服,肩膀不断发抖。

“回来就好了。”

只是这几个字,却让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我们在咖啡店里抱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久到这些年横在我们之间的距离,终于一点点缩短。

橘杏从我怀里退开时,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京都合照,低头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先放在我这里。”

“为什么?”

“抵押。”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模样。

“等我确定你真的不会再突然消失,再还给你。”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笑了。

“好。”

我们重新坐下。

咖啡和红茶都已经凉了。

橘杏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又抽出纸巾擦了擦脸。

“你的新号码发给我。”

“好。”

“住址也要。”

“好。”

她看了我一眼。

“以后出国演出,记得告诉我。”

我认真地点头。

“不会再让你找不到了。”

橘杏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落在我们中间空了许多年的位置上。

她重新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

“剩下的事情,慢慢告诉我吧。”

“嗯。”

“时间还长。”

我看着她,眼眶又一次发热。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相信。

我们真的还有以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与仁王君和景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