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那边的训练比我想象中还要紧。
仁王发来的消息并不多,有时候只是训练场边一张模糊的天空,有时候是酒店窗外的街灯,偶尔还有切原拍糊的半张脸。更多时候,聊天框停在「训练去了」之后,就安静一整个下午。
我当然知道他很忙。
大赛开始前,每个人都绷得很紧。跨国远征、倒时差、适应场地、安排练习赛,所有事情都挤在一起,连开玩笑的时间都被压得很短。
直到正式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晚,德国那边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正准备把手机放到床头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仁王。
「现在方便吗?」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才回:
「还行,准备睡觉了。怎么了?」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方就跳出了视频通话邀请。
我怔住。
仁王第一次给我打视频电话。
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提示框,可房间里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连窗外远处的车声都变得很轻,手机在掌心里震动着,一下一下,像把我的心跳也带乱了。
我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和还没完全吹干的头发。
太突然了。
可是如果现在挂掉,反而显得更奇怪。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接通。
下一秒,仁王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应该刚洗完澡,银白色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完全束起来,几缕湿发贴在颈侧。酒店房间的灯光有些暗,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双狐狸眼衬得比平时更安静。
他身上穿着日式睡衣,像浴衣一样的款式,衣襟只是随意交叠着,腰带也系得很松。随着他低头调整手机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怔了一下。
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停了半秒,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回他的脸上。
偏偏仁王就在这时抬眼看了过来。
他像是也顿了一下。
然后唇边慢慢弯起一点笑。
“晚上好,结衣。”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那边明明才下午吧。”
“嗯。”仁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可是结衣那边是晚上。”
他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分不清自己的耳尖发热,到底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眼。
仁王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慢慢深了一点。
“结衣。”
“干嘛?”
“你刚才看哪里?”
我一僵。
“屏幕。”
“嗯。”他拖长声音,“屏幕上哪里?”
“……你的脸。”
“是吗?”
他微微偏过头,湿发顺着颈侧滑下来,领口也跟着松了一点。
“那结衣脸红什么,puri?”
下一秒,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
“热。”
仁王眨了下眼。
“哦?”
“日本是夏天。”我故作镇定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晚上也很热。”
“原来如此。”
他拖长声音,语气里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
我被他看得更不自在,干脆移开视线,盯着屏幕角落里酒店房间的墙壁看。
“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
“哪种表情?”
“明知故问的表情。”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湿发顺着颈侧轻轻晃了一下,领口也跟着松动。我立刻警觉地把视线移回他的脸上。
不对。
看脸好像也不太安全。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硬邦邦地说:
“你先把衣襟拢好。”
仁王微微一怔。
然后,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偏过头笑了出来。
“结衣。”
“干嘛?”
“你刚才果然看了吧。”
“……我要挂了。”
“逃跑也要找个好一点的理由,puri。”
他说着,倒真的慢悠悠地抬手,把松散的衣襟往里拢了一点。
只是他的动作太不紧不慢,指尖擦过颈侧,又顺着领口往下压了压。原本被灯光照得分明的锁骨和胸膛终于被遮住,可那种画面反而更让人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立刻移开视线。
仁王看着屏幕里的我,眼底笑意更深。
“这样可以了?”
“……嗯。”
他抬起手腕,往镜头前晃了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那枚银蓝色的发绳正套在他的手腕上。
不是系在头发上。
而是像护腕一样,安静地绕在他的腕骨旁边。酒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上面,细碎的光藏在银蓝色丝线里,随着他手腕轻轻一动,便闪了一下。
“弄了很久的东西,当然要小心一点。”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点恼羞成怒都被他这句话轻轻按住了。
房间安静下来。
我握着手机,指尖贴着微微发烫的屏幕,过了几秒才小声说:
“那你就好好保管。”
“嗯。”
“不要弄丢。”
“嗯。”
“也不要借给别人。”
仁王弯起眼睛。
“这个不行。”
我一愣。
“为什么不行?”
“因为本来也没打算借。”
他看着我,语气懒洋洋的,却又像是认真得过分。
“结衣给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借给别人?”
我的耳尖又开始热了。
我低下头,假装去理床上的被角。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话太直白了。”
“是吗?”
“是。”
仁王托着下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笑。
“那大概是因为明天要比赛。”
“比赛前会让人说真话吗?”
“也许。”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毕竟不知道下一次能这样慢慢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整理被角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继续逗我。
只是隔着屏幕安静地看着我。
德国那边明明还是下午,可酒店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像是某个将近夜晚的时刻。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遥远的距离,我忽然意识到,仁王其实也很累。
只是他很少说。
就像他不会说训练很辛苦,不会说倒时差很难受,也不会说比赛前其实也会紧张。
他只会在最后一晚给我打来一个视频电话,然后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问我:
“现在方便吗?”
我看着他,声音不自觉放轻。
“仁王。”
“嗯?”
“明天比赛……”
我顿了顿。
原本想说“加油”,可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普通,像是谁都可以对他说。
于是最后,我只是说:
“不要受伤。”
仁王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慢慢安静下来。
“嗯。”
“好好比赛。”
“嗯。”
“还有……”
我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一点。
“早点回来。”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后,我自己先僵住。
屏幕那边也安静了几秒。
仁王没有马上接话。
他只是看着我,像是把那句话听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结衣。”
“干嘛?”
“刚才那句,可以再说一遍吗?”
“不可以。”
“真小气。”
“只说一次。”
“那我听见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腕上的发绳。
“会早点回去的。”
我的心跳又乱了一下。
就在这时,视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仁王前辈!夜宵送到了!””
切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响亮得几乎穿透屏幕。
我一怔。
仁王脸上的表情也停了一瞬。
紧接着,丸井懒洋洋的声音跟着响起:
“赤也,你喊那么大声干嘛?人家万一在打重要电话呢。”
他故意把“重要电话”四个字拖得很长。
我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仁王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文太。”
门外传来丸井忍笑的声音。
“哟,还真是重要电话啊?”
切原茫然地问:
“什么重要电话?仁王前辈在和谁打电话?”
“赤也,小孩子不要问。”
“我才不是小孩子!”
门外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另一道温和又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丸井君,切原君。”
是柳生比吕士。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静,甚至还带着几分礼貌。
“如果仁王君正在进行私人通话,我们还是不要打扰比较好。”
我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柳生又十分平静地补了一句:
“尤其是这种让他洗完澡还特意‘整理领口’。”后面四个字特意咬的很重。
“柳生!”
仁王这一次终于抬高了声音。
门外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丸井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仁王,你还整理领口了啊!”
切原的声音更加震惊。
“什么?仁王前辈为什么要整理领口?视频通话还需要整理领口吗?”
柳生仍旧很有礼貌地回答:
“某些情况下,是需要的。”
“柳生比吕士。”
仁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危险的笑意。
柳生停顿片刻,语气依旧温和。
“失礼了。我只是基于事实进行说明。”
我捧着手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屏幕里的仁王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被我笑得彻底没了脾气。
“结衣。”
“嗯?”
“你笑得很开心。”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门外丸井还在笑,切原还在追问,柳生则不紧不慢地维持着秩序。
“丸井君,请不要靠在门上。切原君,也请不要继续把耳朵贴过去。”
“我没有偷听!”切原立刻反驳。
丸井笑得更大声。
仁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认命。
“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快去吧。”我努力压下笑意,“不然他们可能要在你门口开小型会议了。”
“已经差不多了,puri。”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挂断。
只是隔着屏幕看着我。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可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却安静下来。
“头发记得吹干。”
“知道了。”
“睡前不要再看太久手机。”
“仁王君,你真的很啰嗦。”
“没办法。”
他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有人不在旁边,只能远程啰嗦了,puri。”
我的心口轻轻一软。
门外切原又喊了一声:
“仁王前辈!你再不出来丸井前辈要把你的份吃掉了!”
丸井立刻反驳:
“我才没有!”
柳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丸井君,你手里的那份应该就是仁王君的。”
门外再次安静了一秒。
“柳生!这种时候就不要拆穿我了吧!”
仁王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晚安,结衣。”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轻声说:
“晚安。”
通话挂断后,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还有些发烫的脸。
我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明明德国离日本那么远。
可刚才那几分钟里,我却觉得,仁王雅治好像真的离我很近。
近到连他腕上那枚银蓝色的发绳,都像还留着我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