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惊慌的声音穿过冒着热气儿的火锅,落到蒲忆的耳里。她轻笑转头,不动声色地将被烫伤的手藏到身后。
“诺晨,好好吃饭。妈妈去一下洗手间。”
诺晨乖顺地点头,目送蒲忆离开后,才又重新拿起筷子。
“洗手间在……”
服务员想跟上蒲忆,突然冯子烟拦住了她的去路。
“蒲忆,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服务员眼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陆扉辰的视线快速从她身上扫过,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刚满十八岁的样子。
“陆……陆总,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是对今天的菜品不满意?”
领班气喘吁吁地从院子里跑出来,不过是出去卸货的功夫,他便收到了冯子烟的投诉。
“没什么,我的客人被她端的汤烫伤了。”
陆扉辰轻描淡写道。
领班扫了一眼餐盘上的小票,那锅汤是包间里那桌客人的。这不是通往包间的路。
“陆总,被烫伤的客人在哪儿?我马上送她去医院。很抱歉,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领班屏住呼吸,这事儿是大是小,都凭陆扉辰一句话。
“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让这兼职生,买束风信子给她道个歉就行了。”
陆扉辰摆摆手,领班赶忙打发服务员去两条街以外的精品花店去买花。
服务员离开后,陆扉辰指了指监控,领班心领神会地去办公室调出所有能拍到那个服务员动线的监控。
十分钟后,蒲忆再次回到座位上。
她的餐具已经从筷子换成了叉子。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汤很烫,即便冲了十分钟凉水,烫伤的地方还是火辣辣的疼。
她的左手,现在一点儿力都用不了,更别提拿筷子了。
“子烟说你右手使不了力,让领班换了叉子。”
陆扉辰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余光从她起泡的手腕处扫过时,眼底冒出一丝心疼。
“子烟,谢谢啊。正巧手不得力。”
冯子烟拿着一支烫伤膏在蒲忆身旁站定,她快速扫了眼桌上的摆件,一眼就看见了在菜堆成小山的盘子里的那把叉子。
陆扉辰又当起了做好事留他人名的活雷锋。
“先擦点儿烫伤膏。渝乐马上就来了。”
冯子烟正想把药膏放桌上的时候,她的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
“妈妈,你的手受伤了吗?用叉子?”
诺辰耷拉着脑袋,眼里溢满担心。
蒲忆将手藏在身后,笑道:“早上抱你的时间太有点儿长,手有些不得力。”
诺晨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
“今天诺晨落水了,是病人。病人被妈妈抱是应该的。”
蒲忆摸了摸诺晨的脑袋,诺晨望着她餐盘里的菜,夹了一块土豆片到她嘴边。
她吃完后,他又夹了一块黄瓜。蒲忆见他这架势,是要将这一整盘菜都喂给她。
“你们的小会开完了?”
蒲忆指了指对着他招手的叶承钰。离两点只剩一个小时,他们没有多少商讨的时间了。
“你答应了要和承钰一起把饼干卖完,要好好和她商量方案。”
诺晨盯着她的手看了许久,最终在叶承钰的催促下离开。
“他们现在商量出了什么对策?”
陆扉辰状似无意地问道。
冯子烟的目光落在蒲忆身上,焦虑和不安在她平静的眼里若隐若现。这个问题是陆扉辰为她问的。
“秘密。不过,亚繁给了承钰一张卡。说是最后十分钟,差多少,他补多少,一定保证她能赢。”
蒲忆暗自松了口气儿,原来这个游戏是有人托底的。
她眉头舒展以后,冯子烟放下药膏便离开了。再待下去,陆扉辰要嫌她这个电灯泡瓦数太高了。
隔着一条走廊,蒲忆能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她把药膏放到一旁,拿起叉子,自然地吃起盘里的菜。
“不擦药?”
陆扉辰的脸略黑了两分。
“诺晨现在不该分心。”
蒲忆平静地说道。
陆扉辰的脸瞬间黑得吓人。蒲忆的心突然一紧,这句话踩到他的哪个雷点上了?
她眼底再次浮现出不安,陆扉辰轻啜了一口茉莉花茶,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身上的戾气已散去大半。
“诺晨会觉得你的健康更重要。”
蒲忆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心疼,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菠萝包上,那是他太太最喜欢吃的面包。
他对她的关心,全都沾染着他太太的影子。他在透过她看一个他思念了许久,却无法见到的人。
这是一份无法传达给本人的爱意。
“和团队行动比,这点儿小伤不值一提。诺晨分心,影响的是和他组队的人。团队意识很重要,好习惯要从娃娃抓起。”
蒲忆低头吃肉,她没有勇气去看陆扉辰此时的表情。
她希望自己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给他一点儿心里慰藉。只是,她说不了违背本心的话。
陆扉辰看着她像做错事儿的小孩儿一般把脑袋埋得很低,扎在心上五年的那根刺,突然就断了。
“五年多以前,我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我太太当时已经有了严重抑郁,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后来,她被绑架了,在救援已经到场的情况下,还是跳了海。”
陆扉辰苦笑着将炉火的开关关掉,她一直拖着不提离婚,原来只是因为不想他分心,不想苏皓宁他们被他感情用事拖累。
为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她一直在勉强自己维持那段婚姻,直至她自己精神垮掉。
“那她应该非常地爱你。”
蒲忆抬眸,坦然与陆扉辰对视。他眼中的歉疚刺得她心痛难耐。
“梓悦和我说过,那些绑匪一直以为他们绑的是她。她当时太心急了,跟着救援人员去了现场,绑匪知道人绑错了,想用她来威胁你,她才在梓悦面前跳了海。”
陆扉辰心头一震,这是他未曾听过的故事。林紫怡失踪以后,程梓悦昏迷了大半月,案发当天的事情,她全部不记得了。
她在疗养院修养了半年多,记忆回来之后,她也没有将这件事儿告诉他。
“如果她不是非常非常地爱你,在重抑的状态下,她不可能把自己藏得那么好,让你一点儿觉察都没有。”
陆扉辰喉结轻动,这一刻他难以呼吸。这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对话,她亲自说出了他求了五年的答案。
当年的事故在她的额角处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长疤,那些痛苦的记忆随着滚滚东流的海水,沉入海底。
她说的是她刻进骨血里的DNA,是一个不会被时间和记忆所操控的事实。
“陆总,这是……紫怡?”
领班带着服务员来到桌边,蒲忆看到女孩手上抱着一束紫色风信子。
“紫怡以前可没少来这儿吃火锅,若是她知道你把她和蒲荀的妹妹认错了,她会伤心的。。”
蒲忆的心突然漏了两拍。这简单的一句话,似一阵惊雷,在她涟漪阵阵的心湖上炸出惊涛骇浪。
他分得清她是谁。
“陆总,紫怡有消息吗?她失踪已经有五年了吧。”
领班惋惜道。
她留在这儿的贴纸,陆扉辰都帮她集齐了。但是兑换的马克杯,他执着地要等她本人来拿。
“没有。”
领班眼中的惋惜更加浓重,她每次来火锅店等陆扉辰的时候,眼里都闪着亮光,靠近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很相爱。
当真是情深不寿。
“蒲女士,当真十分抱歉。因为店员的失误,让你受伤了。这束花,是我们的心意,请你收下。”
领班准备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花的时候,她主动将花递到了蒲忆身前。
她这个举动太着急,一下就暴露了她的目的。陆扉辰似笑非笑,给看向他的苏澧打了个手势。
她背后的人,想知道她是不是林紫怡。
“妈妈,风信子。谁做错了事儿要道歉?”
诺晨端着一个空盘子来到领班身旁。他的视线牢牢锁在紫色的花上。
“诺晨,又不只有道歉的时候才送风信子。紫色风信子还有‘永世怀念’的意思。陆叔叔想他太太了。”
蒲忆接过花,凑到诺晨耳边轻语了两句。诺晨点点头,放下餐盘,抱着把他整张脸都遮住的花来到陆扉辰身前。
“辰叔,小小的花,大大的爱。得到我的爱,你定会幸福。”
陆扉辰眼眶微红,这是她送给他的祝福。即便她忘记了他们的曾经,她还是希望幸福出现在他的明天里。
“诺晨,我们一起照张相好吗?”
陆扉辰蹲到诺晨身前,他兴奋地望向蒲忆,问道:“妈妈,一起,好吗?”
蒲忆想拒绝,可是诺晨眼中的亮光像一面随时会碎的镜子。
亿星娱乐是一个造梦的地方,就让这个以造梦为生意的男人,在这一刻,为诺晨造一个短暂的名为“父亲”的梦吧。
“你想怎么拍?”
蒲忆在和陆扉晨相对的地方蹲下。
诺晨盯着花看了三秒钟,向左牵起蒲忆的右手,向右抓住陆扉辰的左手,三个人一同拿着花,在领班的“三二一”倒数声中,笑成了一朵花。
镜头里,诺晨看着花,蒲忆看着诺晨,唯有陆扉辰目光透过花,落在蒲忆身上。
这种似在看风景实际上她就是风景的目光,时隔五年再次出现在镜头里。
领班困惑地皱眉,眼前这个女人,当真不是林紫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