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云火锅店。
鸳鸯锅两边的汤底在冷气十足的风口,“嘟嘟”地翻滚着。桌上摆满了餐盘,叶承钰看着在锅里翻腾的肉片,情不自禁地咽起口水。
“澧叔,好慢啊。”
叶承钰像焉了的白菜一般靠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原本十分钟前就应该到的人,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再不来,这肉不嫩了。
“本店今天的赠品,栗子糕。”
年轻的店员将栗子糕放在桌上,冯子烟不快地轻皱眉头,礼貌地笑道:“给其他的客人吧。我们已经点了很多菜了。”
“妈妈……”
叶承钰苦着脸,可在冯子烟的注视下,她乖乖闭了嘴。
店员杵在那儿,目光黏在叶承钰身上,似乎在期待她能开口留下那盘糕点。
“撤了吧。”
冯子烟再次说道。
苏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叶承钰兴奋地跳下沙发,拽着诺晨去了店门口。
店员见状麻溜地把糕点拿走了。陆扉辰接完电话回到座位上,只瞥见了店员离去的身影。
“今天店里的赠品居然是栗子糕。真奇怪。”
冯子烟自发地感叹了一句。
陆扉辰转身在店里看了一圈,刚才那个店员已经不在店里了。
“来新厨师了。新来的,对栗子不过敏。”
陆扉辰宽慰道。眼底浮现出警惕之色。
“妈妈,澧叔来了。不过……”
叶承钰兴奋之余,犹豫地看了两眼陆扉辰。
“亚繁哥哥,和……苏伯伯……也来了。”
叶承钰的音量逐渐降低,最终声音消失于不安中。
冯子烟轻笑着摸了摸叶承钰的小脑袋,陆扉辰把隔壁桌也定下来,还单独点了菜,想是料到苏皓宁会顺着杆子向下爬,缠着苏澧来蹭饭。
“他们给你许诺什么了?屁颠屁颠跑过来当信使。”
陆扉辰轻笑着给叶承钰夹了一块肉,这是他没有生气的意思。
叶承钰立刻笑成一朵花,“亚繁哥哥说,作为早上诺晨落水的赔礼,他来帮我出主意。”
陆扉辰的视线落在在门口站着的父子身上。两个人都换上了偏正式的休闲装,苏亚繁的手上拎着‘禾记”的甜品。
这确实是来赔礼道歉的阵仗。
“既然是来给你出主意的,你就请他们过来呗。”
陆扉辰漫不经心地说道。
叶承钰小心翼翼看了冯子烟两眼,见到她点头,她才风风火火地跑去门口,兴奋地喊道:“亚繁哥哥,快进来。”
叶承钰跑过去的时候,恰巧见到诺晨被苏亚繁抱在怀中。
“亚繁哥哥,抱。”
叶承钰伸手,全然不管诺晨已经在苏亚繁的怀中。
“给你,手工酸奶。”
诺晨把抱在手中的酸奶递到了叶承钰手上。
“早上答应你的,不哭的奖励。”
苏亚繁紧张地看着叶承钰,不确定她能否被这酸奶收买。
“妈妈,这酸奶是亚繁哥哥送我的,我现在能吃吗?”
叶承钰跑得飞快,轻快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儿难过。
苏亚繁饶是习惯了她这美食大于天的性子,还是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自家的养的猫被人拐走了。
“诺晨,到妈妈这里来。你沉,哥哥抱着重。”
诺晨瘪瘪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阿姨,我想抱诺晨。他比亚萝轻多了,我经常抱亚萝,习惯了。”
苏亚繁把诺晨抱得紧紧地,笑道:“刚才不是故意把你推给红茶叔叔的。承钰哭起来没完没了,影响荷塘正常营业。”
诺晨乖顺地点点头,默默把脑袋靠在苏亚繁的肩头。蒲忆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这个少年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让诺晨愿意依靠他。
他和陆扉辰一样,都不是普通人。
“诺晨的妈妈吧。真的非常抱歉,因为荷塘管理存在的疏漏,让你受惊了。这是赔罪礼,请务必收下。”
“禾记”的糕点礼盒和红枣枸杞桂圆茶,不贵重,但她喜欢。
“太客气了,是我的疏忽,没有和诺晨强调在荷塘边的危险性。”
诺晨心虚地低下头,早上出门前蒲忆还让他大声把“不靠近荷塘”这五个字连续念了七遍。
“医生给诺晨检查过了吗?身上有没有哪儿受伤?”
苏皓宁的视线落在诺晨的脚踝处,那里齐整地贴了个小猫图案的创口贴,一看就是陆扉辰的手笔。
“就几处擦伤。晚点儿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那你提前联系渝乐,他是常明医院的外科医生。挂号,缴费,取药,一站式服务,服务费由荷塘这边承担。”
苏皓宁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还未递到蒲忆手中,一道浓重的怨气将他牢牢裹住。
“没收。渝乐的联系方式我会给她,你负责出钱就行。”
苏皓宁摊摊手,摆出一副被抓包的可惜模样,笑道:“本来想把渝乐的私人号码给你的。他没给我机会。”
“上次渝乐已经找我投诉了,说你见到漂亮的单身女人就把他的私人电话给出去,他被骚扰到手机不敢开机。”
苏皓宁兴奋地挑眉,失忆的林紫怡也是陆扉辰的心头好。陆扉辰居然为了不让她误会,主动接他胡诌的话茬。接话的时候还不忘夸她漂亮。
“诺晨,让伯伯抱一下好吗?伯伯告诉你怎样能够不抽荷塘的水就把幸运手链找到。”
诺晨立刻被吸引了注意,苏皓宁一伸手,他便扑到了他怀中。
“诺晨,饿了吗?”
诺晨点点头。
“走,伯伯带你去吃火锅。这里的涮羊肉卷可是一绝。”
苏皓宁抱着诺晨大摇大摆地从陆扉辰的身旁走过,苏亚繁不禁为他这在雷区反复试探的父亲捏了一把汗。
陆扉辰默默握紧拳头,在心头缠绕了五年的怨恨再次袭来。
“亚繁,不进去吗?”
蒲忆奇怪地看着他。他似乎从进门起就一直在看陆扉辰的脸色。
蒲忆的声音扰乱了陆扉辰的思绪。他转头看向她,眼里的怨恨渐渐消散。
她如今活着回到他的生活里,一切也都该翻篇了。
他长叹一声,笑问道:“亚繁,不饿吗?”
苏亚繁回头看向苏澧,他不敢相信陆扉辰这次这么轻易地就让他父亲混上餐桌了。
这可是五年来的头一遭。
苏澧的眼里有了泪光,这五年,他等得很辛苦,但还是让他等到了。
他一直相信,他们不会因为一场不可控的意外悲剧真正分道扬镳。
“亚繁哥哥,澧叔,你们怎么还不来?我很饿。”
叶承钰扯着喉咙喊道。
苏澧抹去眼角的泪珠,拽着苏亚繁的胳膊,一路疾走,抢先将那桌上最后两个位置占去。
“好了,人齐了。开动。”
冯子烟一发话,叶承钰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对准锅里沸腾的羊肉卷夹了一筷子。
只是她下手慢了,被苏亚繁抢了先。她再试一次,还是被苏亚繁截胡。这样反复了五六次,叶承钰苦着脸囔道:“亚繁哥哥,欺负人。”
苏亚繁看着她的苦瓜脸,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将他的碗和她的碗对调。
“你和诺晨对半分。”
叶承钰乖乖地点头,给诺晨夹了一半。
“诺晨,尝尝。很好吃的。”
苏亚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诺晨点点头,学着叶承钰的样子,一口将肉卷塞进嘴里。
带着菌菇汤汁的羊肉卷在嘴里融化,他不受控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在那一刻,蒲忆在诺晨的笑容里看到了幸福的色彩。
“扉辰,你们来得慢,位置都被分完了。你和蒲忆一桌。”
蒲忆的心陡然加速,这是一个千金难换的独处机会。
“那我就不客气了。”
蒲忆顺着冯子烟手指的方向走去。在两人的小桌中央,她看到沸腾的水里飘着酸菜和鱼片。
这同大桌的锅底完全不同。
“苏澧和亚繁喜欢吃酸汤锅。”
陆扉辰胡诌道。
“那我们和他们换。”
蒲忆若有所思道。
“但是他们更喜欢热闹。”
说话间,蒲忆的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鱼片。
“客人优先。”
陆扉辰轻描淡写地说道。在她半信半疑的目光下,他惬意地将羊肉卷倒进锅里。
约过了十秒,他把烫好的肉卷捞到大盘子里。随后优雅地夹了一块。
桌旁放着一叠酱料,这是他离桌之前没有的东西。趁着蒲忆埋头吃鱼,他把酱碟连同酱料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许是他太敏感,隐约间,他闻到了栗子味。
蒲忆的碗刚空,他又给她夹了半碗肉和半碗青菜。
蒲忆有一种被人当小孩儿照顾的错觉。她用手肘撑着脑袋,好奇地问道:“你对所有的客人都这么周全吗?”
“诺晨,今天落水了,公司有责任。照顾你,是应该的。”
蒲忆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如果……诺晨希望你做他的爸爸,你会接受吗?”
陆扉辰放下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他从她眼里看到了希冀和忐忑。她在认真问他这个问题。
他思考了半晌,在她以为他被这个问题冒犯到的时候,问道:“你有自信和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因为孩子在一起吗?”
“没有。”
蒲忆不假思索道。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如果真的希望他能以父亲的名义对诺晨好,就该利用她的长相,吊着他,诱惑他。
奈何,她对诺晨的爱没有深到能够让她委屈自己的感情。
“诺晨和承钰是好朋友,我对承钰有多好,就会对诺晨有多好。我不是他的父亲,但是我能够给他让他有安全感的爱。”
陆扉辰重新拿起筷子,优雅地吃着鱼片。他的目光落在诺晨身上,心里隐隐嫉妒起他的生父来。
她爱过除他以外的男人,虽然她不记得了。但诺晨就是他们相爱的证据。
但因为她忘记了,他才有再次与她单独吃饭的机会,才能兑现他出国之前一直欠她的酸汤鱼火锅。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当诺晨的父亲,就努力爱上我。只要你很爱我,我无法拒绝和她长相如此相似的你。”
陆扉辰直勾勾地盯着蒲忆,眼里露出勾引的笑意。蒲忆的脸不受控地红到了耳根处,她知道他在勾引她,但是她拒绝不了他的诱惑。
“我去趟洗手间。”
蒲忆匆匆忙忙离席,起身之时,她不小心撞到端着热汤的服务员。
“对……对不起。”
服务生低头道歉,余光一直落在蒲忆烫红的手背上。
只要她手上起了红疹,十万块就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