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春昏过去前瞧见一个头戴蒙青绉纱帽,身着坐蟒团衫的胖老头被人引进来。
那老头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转头似笑非笑的跟楼雪尽拱手见礼。
系统焦急的在林惊春身旁团团转。
林惊春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恍然回到了前世她死去那天,雪亮的匕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身体温度也是这样迅速下降,耳边远远传来同事的嘶吼和一刻不停的枪声。
“砰——”,巨大的声音穿过梦境砸在林惊春耳边。
给床上的人砸的一个哆嗦,猛的睁开了双眼。
林惊春迟疑着从雕花大床起身,宽敞的袍袖滑落,两个胳膊上尸斑清晰可见,下床捞过小榻上的铜镜,脖子上的勒痕血瘀也别无二致。
香炉里幽幽的香气在富丽堂皇的房间散开,大门被推开,屋内的女子赤着脚踩在铺满波斯毛毯的地上。
如果忽略女子戒备的神情和后撤半步的动作,看起来倒有几分金屋藏娇的样子。
楼雪尽逆光负手站在门口,门外的声音越发清晰。
“定北侯府谋害东宫,罪同大逆,依律凌迟,阖门抄斩——!”
门外尖细阴沉的嗓音落地,随后是被沉闷的呜呜声与哭嚎,和铡刀落地砰的巨响。
门外的男人神色淡淡,林惊春却莫名生出一种自己在被他观察的感觉。
见她露出脆弱又哀戚的神色,男人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于是问她:“侯府阖门抄斩,夷九族,要去看看他们最后一面吗?”
林惊春心中沉沉,故作恭顺的点头,这男人行事作风诡谲,心思深沉。现如今也只能与虎谋皮了。
二人遮面站在吵吵嚷嚷的闹市口,林惊春透过帷帽,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看到刑台血色漫天,人头滚滚落地。
想到定北侯府很可能是全府含冤而死,林惊春心里如坠巨石,只觉得自己肩上沉沉压了数百条人命。
“听说了吗?定北侯府谋害东宫,太子含冤回魂,楼大人受太子托梦,才剿了这乱臣贼子。”
“你打哪听的乱七八糟的,我家有亲戚在北镇抚司当差,当时明明是定北侯府有妖女作祟……”
“我听说楼大人夜闯钦安殿,找玄清真人讨了秘法,才除了妖女。”
太子横死,夜半还魂,侯门抄斩,妖女作乱。
哪一件拎出来都能养活半个京城的说书人。
林惊春伸出手把帷帽往下压了压。
这世上再无侯府六小姐了。
楼雪尽对于面前切瓜砍菜人头落地的场景波澜不惊,此刻饶有兴趣的拿林惊春的沉郁当下酒菜。
直到暗卫在他身边落下耳语几句,楼雪尽收回视线,翻身上马,让暗卫把林惊春带府。
楼雪尽推开暖阁大门,喑哑的咳嗽声逐渐清晰,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当今圣上身体不好,三十来岁的光景,骨架单薄的像一片纸,龙袍空荡的挂在身上,昨日骤闻丧子,大病一场,到现在才有力气半坐起来召见楼雪尽。
太子溘然长逝,平衡的棋盘骤然翻转,睿王羽翼渐丰,气力不继的帝王为了制衡朝堂,太子之死无论真相如何,身为睿王母舅的定北侯都在劫难逃。
楼雪尽半跪在地上,听着皇帝连咳带喘的说些他迫于制衡的决策。想到闹市口那几百条人命,目光露出一点讽意。
“朕命你密查东宫薨逝一案……,凡有嫌疑者,可…先拿后奏!”
楼雪尽叩首接旨。
先查抄侯府,又斩妖女,楼大人居功甚伟,锦衣卫指挥使已位极人臣,升无可升,皇帝赐异姓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惊春听到圣旨,冷笑一声,看来闹市口那些百姓称颂的传言少不了忠君悍将楼大人的推波助澜。
推波助澜的楼大人此刻夹着林惊春策马直奔太子尸体反复念叨的东三十三街十里铺。
东三十三街十里铺并不是铺面。
而是一座地下酒楼。
原是江湖第一帮派洗鸢阁来往落脚地,后来由于自成一派又实力超然,慢慢变成了走南闯北的镖客,各行各路江湖庙堂的能人异士交易住宿,拍卖悬赏的酒楼黑市。
林惊春和楼雪尽二人带着面衣,进入十里铺。
两个褐衣短打的跑堂面带笑容的拦住二人,“不知二位想当点什么?”
十里铺外表是个当铺,当什么东西决定你能进到十里铺地下几层。
最深处的那几层据说能进去的人不过十数人。
楼雪尽随手抛出令牌,角度刁钻,那伙计身形一旋,勾着令牌稳稳落地。
看清手上的令牌,那伙计笑意一顿,恭敬的说:“二位请稍后。”
旋即后台有一位管事模样的长衫男子和气的赶来,手上托着三根黑色锦带。
“二位贵客请。”
“还有一位梁上贵客…也请不要为难在下。”
“下来。”楼雪尽开口。
暗卫从梁上安静跃下。
三人蒙上黑色锦带,耳边传来几声机关响动,林惊春耳朵动了动,再睁眼已是地下仙都。
澄碧湖面映照流光灯火,似点点星河闪烁,楼船戏坊,重重纱幔后似有美人舞动。岸上摊贩兜售各色珠翠宝石,异兽奇巧络绎不绝。
几人跟着那管事的指引直上酒楼最深处。
地下拍卖场,天字一号房。
拍下压轴之宝可向洗鸢阁阁主谈一笔交易。
林惊春打量着富丽堂皇的拍卖场,楼雪尽低头饮了口茶。
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和管事压低声音的劝阻。
“少主,天字一号房今天有朝廷贵客,真的不能乱来……”
“啧,”门外的人不耐的出声,“又是朝廷?最近这帮当官的来我们这儿的怎么这么多。”
那小爷不满的声音随着隔壁包厢门关上而渐小。
林惊春视线扭向门外:又?
那上次来的是谁?
楼雪尽放下茶盏。
“千山。”
房梁上暗卫猫似的落了下来。
“去查。”
那暗卫无声无息的几个起落,消失在房梁上。
地下拍卖会,奇珍异宝繁多。甚至有一只人身狐尾的少年,据说是秘法所制,尾巴灵活仿若天成。
看到那少年,楼雪尽若有所思的看向林惊春。
林惊春攥紧袖口的短刀,心想这男人要是敢把她放上去估价,她就免费帮他绝个育。
一边伸出一只手揪住男人的袖口撒娇似的把男人调整成适合下刀的角度,一边摆出惶惶神态。
楼雪尽瞥了她细弱的胳膊,嘲弄似的笑了一下。
林惊春想到男人那恐怖的臂力和自己现在瓷娃娃似的双臂,暗中气恼。
最后一件拍品呈上。
林惊春和楼雪尽猝然停下动作,扭头盯着那红布下的巨物。
那形状让林惊春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红布翻飞,尖锐的叫声响彻整个拍卖场。
长长的红布下面赫然是一具尸体。
拍卖场下方人群四散奔逃,其中有一人神色惊惧怪异,林惊春来不及多想,翻身扯过绸布缎带从三楼一跃而下。
那人被当空一踹,猛的吐出一口血。
林惊春踹倒那人之后翻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泄力,被紧随其后的楼雪尽拽着衣领提溜起来。
刚接好的手腕又软趴趴的翻折着,俨然是断了。
林惊春浑不在意,反正现下又不疼,急着去抓那男人。
楼雪尽寒着一张脸,猛的一扭,咔的一声把手接上了。
楼雪尽一向不喜欢无谓的损兵折将。他刚让千山去抓人,林惊春这边已经飞出去了,速度之快连他都惊了一下。
千山倒是对她露出一个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表情。
林惊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抓人上头,连忙偷瞄楼雪尽的神色。
楼雪尽垂下目光与她对视,突然开口道:“你喝的那符水有毒,需得一个月一解。”
林惊春:…?
“所以你的命属于我。”楼雪尽看着林惊春迷茫的神色,勉为其难的解释了一下。
林惊春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深吸两口气让自己不要跟土匪神经病计较。
千山利索的上前捆了那满口求饶的男人,还挑了把最软的椅子让楼雪尽坐着审。
林惊春看着主仆俩,又深吸一口气蹲下检查尸体去了。
尸体倒是很新鲜,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温热着。
致命伤在胸口,背后有古怪的红色擦痕。看起来像是拖行或者被什么器具刮擦导致。
北镇抚司审人惯有一套,那人□□稀稀拉拉的湿了一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示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喂,你们是什么人!洗鸢阁内禁止私刑,把人放开!”
嚣张张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洗鸢阁的少主匆匆从天字二号包厢赶来。
楼雪尽微抬下颌,千山心领神会,绑人的绳索灵蛇回洞似的在他手里盘成一圈,林惊春把面衣拉好,三人旁若无人的悠然离开。
徒留那小少主在身后怒斥他们不守洗鸢阁规矩。
林惊春压低声音凑近楼雪尽:“我觉得杀人的应该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回到房间,楼雪尽示意她继续说,“那个短刀的位置…”
林惊春站在楼雪尽身前,做出一个环抱的姿势,用手在他后背捅了一下。
“很可能是这个姿势捅的,”林惊春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很有可能是女人。”
“为什么不是从背后捅的?”
千山好奇的问。
“从背后按照正手习惯很难捅到这个位置。”
千山比划了一下,他平日只顾杀人,倒没在意过捅的位置。
楼雪尽静静的看着身前女子瓷白的侧脸,眸色渐深。
“那个男的交代了什么吗?”林惊春仰头问楼雪尽。
“他们是负责漕运的粮官,运粮途中遭劫,害怕被追责,来洗鸢阁找门路,不可尽信。”
林惊春突然发现二人刚刚为了模拟动作,贴的极近,她仰起头离楼雪尽的喉结不过一寸,整个人猛的后退了两步。
千山铺好了床,安静的站在旁边,等二人谈完话,赶忙示意楼雪尽可以睡觉了。
“先不睡,我们去听听那死人怎么说。”
系统在前方摇着猫尾巴带路。
江湖黑市,少不了人命官司,十里铺的义庄木柱高耸,黑暗中隐约能看见白帐影影绰绰的飘动。
“青天大老爷!看咪的!”
系统翘着尾巴绕着那尸体转来转去。
“倒卖官粮,被发现了咱就全完了!”
草席卷中尸体发出惊恐的喊叫,逐渐僵化的下颌咔咔作响。
义庄里烛火明明灭灭,林惊春手里的火折子被猛的扑灭,一双大手猛的把她推入停尸台下。
千山蹭的蹿到房梁上,警惕的盯着义庄外的黑暗。
义庄内安静的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林惊春后颈感受到楼雪尽温热的呼吸,不由得不自在的动了动。
“嘘——。”
楼雪尽几乎贴在林惊春旁边,伸出手摁住她的肩膀。
安静的义庄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双粗布短靴停在停尸台前,上方传来淅淅索索翻动尸体的声音。
“少主,我听闻今天那三个人似乎是往义庄方向来了。”
义庄外火折子星星点点,管事半弯着腰恭敬的给少年汇报。
“给我搜!这几个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动私刑也就罢了,今夜竟然还敢将人杀了!小爷非得让他们见识见识我洗鸢阁的私刑!”
嚣张至极的声音高昂且有穿透力。正是今日那位洗鸢阁少主。
今天他们审讯那人竟然死了?
林惊春和神色沉沉的楼雪尽对视一眼。
有人栽赃陷害他们。
停尸台前那人听到外面的动静,惊慌失措的来回踱步,随后猛的一头扎进了停尸台下。
楼雪尽:“……”
林惊春:“………”
意外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