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徐瑾相识于高二那夏天。
那日是我转校报道的第一天,初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我有些迷茫,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不知道是该出口讯问,还是像个另类一样站在那。
抬眼时,便看到了一旁茂盛的香樟树下正在看书的少年,许是看得入迷,肩头落了叶也未发觉,枝落间漏下斑驳的碎影,映在那件蓝白相交的校服上。
我朝着那人走去。
其实那天人很多,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只看到了徐瑾一个人。
“同学,请问知道高二十八班在哪吗?我是新来的转枝生。”
那人闻声抬头,满眼笑意道:“陈迟对吧,我就是十八班的,班主任让我来接你。”
他收起了书,“抱歉啊,刚才看入迷了,都忘记时间了,“他转头对上我的眼睛,“介绍一下,我是徐瑾,清风徐徐的徐,怀瑾握瑜的瑾。”
“徐瑾”我念着那个名字,真好听,我跟在他后面,他又回头看我,“同学,你呢。”
“嗯?”我抬眼看他,“哦,陈迟,陈旧的陈,迟到的迟,陈迟。”
他带着我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许是大课间,教学楼里没多少学生,十八班在三楼,徐瑾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将我领到班主任办室门口。
“班主任说让你先去找他,十八班在三楼最右边,到时候我在班门口等你。”
“好,谢谢。”
“都是同学,客气了。”
我看着徐瑾提着我的书包拐上了楼,我推开办室的门,其实关于那个时候的事我已经记得不是很清了,那天的记忆,我似乎只停留于那香樟树下的少年。浅色的眸子里落下温柔的碎影,多年后,我一直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是我记忆里最初的徐瑾。
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年的蝉鸣吵的夏天烦躁,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温热的风,头顶上的吊扇咿呀呀地闹着,许是没心思继续听课,随意地张望着,徐瑾坐在雨边靠窗的位置,窗帘半拉着,那人坐在一片阴影里,手上动作不停。
那时的我许是没那么爱学习,成绩总跟不上来,也融不进新的环境。
这大概就是外来者所有的排斥性,总觉得自己像个另类,至少我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别人怎么看我,我就不知道了。
那段时间班主任也老找我,大道理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我都懂,可是我提不起来什么劲头。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随便敷衍一下她,点头说知道了。她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家的情况她不是不清楚,我现在和我小姑一块生活,我爸前些年意外去世,说是喝酒开车坠下了悬崖。
小姑连同一份像样的遗产将我带回家,那年我十四岁。
小姑是这个家里唯一真正待我好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在她那里感受到了未曾有过的亲情。但是美梦破灭的太快了,或许我不能拥有亲情,小姑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便卧床不起了。
“来,小迟。”
我看着病床上小姑,赶快到她跟前,她摸了摸我的头。
“小迟,我们的小迟能快点长大就好了,小姑还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
“会的,小姑会的,你会好的……”
我很难受,心里像是堵着什么,可是我哭不出来,为什么呢?
小姑温柔地笑着,握住了我的手,“小迟,你从来都不是他们口中的累赘……小姑永远都会爱你的。”
“小迟,多笑笑,小姑还没怎么见过你笑呢。”
那天我没有笑,小姑一遍又一遍地摸了摸我的头,她看我看了很久,那神情像是要把我刻在她心里一样。
三天后,小姑去世了。
我还是没哭,他们说我是个没有情感的白眼狼,那天雨大到看不清城市的轮廓,一把把黑伞撑起,挡住了灰色的天空。
我没去送小姑,我蜷缩在后备箱里,我后悔那天没能对小姑笑,良久,只觉得脸上一片湿润。
手上湿润一片,却莫名地笑了,接着是崩溃的大哭,可是那天雨太大了,没人听见我哭了。
小姑,
我笑了,你能看到吗……
再后来,我妈来了,名义上的妈,她又把我接走,受法律约束,她管我,但不认我。
我也不想认她,虽然话这么说,我还是会难过,没有哪个母亲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但我是个例外。
我妈不爱我,她情愿抛弃我。
班主任总在劝我,我知道那是对我好,但是我总听不进去,我早就把自己困在了那个冬天,那个只有谩骂,抛弃的寒冬。
我的排斥性不是因为陌生的环境,还有儿时的创伤和痛苦,我走不出那个冬天,更找不到出路。
出路都封死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即使手指流血,也没办法挪动石块。
我没办法走出来。
“陈迟。”
“嗯?”我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你又走神了。”
我恍然回神,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公式,我却仍停留在刚上课的时候,不是就跑一会儿神,不至于吧。
“是吗?”
后面也不知道班主任怎么想的,把我与徐瑾调到了一块,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同桌。
徐瑾性格开朗阳光,成绩又好,是大家口中公认的“三好学生”,老师同学们都喜欢好学生,而我是差生,所以他们口中的好学生不应该和我坐在一块的,说的直白些就是我会影响到徐瑾。
“怎么最近老是走神。”
“没有,只是在想为什么要和我坐一块。”
我由于性子问题,班主任是不可能给我调同桌的,平常我都是一个人坐,如果不是徐瑾主动提出来,恐怕我到毕业了也不会有同桌什么的。
我的事无论藏不藏都是个人尽皆知的丑事,我听过许多难听的话,那个时候徐瑾总和我呆在一块,我总能听到沿路上那些窃窃私语,我听过比这更不堪入目的议论,但习惯后,也觉得没有什么。
可我听来不得他们说徐瑾,徐瑾是无辜的,他不该被这些谩骂所淹没。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扯上徐瑾,可他们说我是坏学生,是会拉人大水的坏学生,和那些成绩优秀的学生相比,我倒显得一文不值,他们说我会影响到徐瑾。
我想来想去,他们说得也对,像徐瑾这样的人不应该和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为友的。
他问我为什么那样说,我说:“因为我是坏学生啊。”我看着他,“我会拉你下水,会影响你。”
徐瑾没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也可能是在思考吧,过了好一会儿,徐瑾才出声,“好学生和坏学生真的重要吗?”
我点了点头,或许吧,至少他们这样告诉我的。
“陈迟,你对所谓的‘好’和‘坏’的定义是什么?优秀?差劲?还是差生?”
我不明白,我摇了摇头。
“陈迟,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是看那个人的内在,而不是听众人口中的纷纭,你怎样看待你自己,由你自己说得算,别人的评价,不一定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自己?
笑了,我连现实都看不清,又怎么能看清自己呢……
我活在太多的话语中,有贬低,有同情,有漫骂,更有厌恶,他们眼中的我各有不同,我面前的镜子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抬手触摸,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透过指逢缝,我似乎看到了他们口中所谓的我。
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那片黑暗中出现了裂隙,并逐渐大,伴随着“哗啦”一声,镜子一下子碎掉,那些碎片环绕在我周身,里面映着我的样子,
痛苦,无奈,恶心,怜悯,迷茫……
那千千万万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膜,我听不清,那些碎片再次拼按成屏障将我紧紧包裹在其中。
所有的一切都于我隔绝,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也看不清外界的自己。
所以到底一个是我。
我无法看清。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夏天吗?”
“因为夏天热烈而自由,我应如此,你也一样。”
“陈迟,你应当盛夏般热烈。”
身边的杂音似乎消失了,我似乎听到了了一些不同的声音,那声音遥远但并不模糊。远处的声音好像化为实体,显出淡淡的光。
突然就想到了那人落下碎光的眼睛。
纯澈又温柔。
我似乎听清那声音到底是什么了。
茂盛的香樟叶密密地挨着。只漏下些许碎影,那抹熟悉的身影,携着暖黄和嫩绿。
我这次听清了,
那是远方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