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眉脱身的消息,半天之内就传遍了烟台城。
满城风声鹤唳,伪军与宪兵队四处盘查,大街小巷贴满告示,悬赏捉拿“西市女盗”。警局内部更是气氛凝重,刘队长连日发火,整个刑侦队都绷在弦上。
唯有沈惊寒,表面冷静如常,埋头办案,暗地里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她知道,苏晚眉没有逃远。
对方既然精心布局脱身,必然是要重回佐藤府邸,继续潜伏。可如今全城搜捕,一个“逃犯”贸然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惊寒借巡查之名,在佐藤府邸附近绕了三圈。
洋楼前后都有暗哨,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有人在等苏晚眉自投罗网,也有人——想借她的手,钓出更大的鱼。
傍晚时分,西市场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妇人不小心撞翻了药摊,药包散落一地,其中一包滚到街边,恰好落在刚经过的一个素衣女子脚下。
女子弯腰拾起,递了过去。
只是一瞬,沈惊寒的心猛地一落。
是苏晚眉。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布衫,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沾了点尘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贫苦妇人,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那双眼,沉静依旧,只淡淡一瞥,便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沈惊寒身上。
两人目光隔空相触,没有停顿,没有点头,各自移开,仿佛素不相识。
一明一暗,一警一“逃犯”,在闹市之中,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接头。
沈惊寒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向粮铺方向。那家她曾经落脚的铺子,如今成了临时的消息点。掌柜见她过来,只默默递上一包杂粮,里面裹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她揣着纸条,回到警局,借整理案卷之名躲进休息室。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清隽:
明日子时,港口北三号码头。军火启运。内鬼在高层。
沈惊寒指尖一紧。
来了。
终于来了。
苏晚眉还是回了佐藤府,冒险拿到了确切时间。而那句“内鬼在高层”,如同一根冰针,扎进她心里。
难怪档案室那晚有人尾随。
难怪爆炸案的卷宗被压在最底层,疑点重重却无人深究。
难怪苏晚眉假死多年,一直不被戳破——不是没被发现,是有人故意纵容。
她们要对付的,从来不止是日本人。
还有坐在警局里、穿着同样制服、披着正义外衣的豺狼。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她不能慌。
一乱,就满盘皆输。
入夜,警局召开紧急会议,名义上是布置搜捕,实则暗流涌动。
几位高层坐在上首,面色凝重。沈惊寒站在角落,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有人焦躁,有人冷漠,有人看似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
散会之后,刘队长叫住她。
“沈惊寒,你办案一向心细。”刘队长压低声音,神色复杂,“苏晚眉这件事,你心里有没有数?她会不会真的跟日本人有关系?”
沈惊寒垂眸:“目前证据不足,不好定论。但她身手、胆识都异于常人,背后一定有人。”
“有人……”刘队长低声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最近警局不太平,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深查,保住自己最重要。”
这话意有所指。
沈惊寒心头一沉。
连刘队长都在提醒她,说明内鬼的手,已经伸得极长。
“我明白,谢谢队长提醒。”
她躬身退下,脚步沉稳,心底却已翻江倒海。
子时,港口。
北三号码头。
一边是即将启运的军火,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日本人,暗处还有内鬼与暗哨。苏晚眉孤身赴局,凶险到了极点。
沈惊寒回到住处,换上一身轻便的黑衣,将那半块梅花佩贴身藏好。她没有配枪,只带了一把短刀与一小捆绳索。
她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出现。
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苏晚眉,还会坐实“通匪”罪名,彻底打乱布局。
今夜,她不是沈警官。
她只是苏晚眉用命护过的人。
夜深,月色被云层遮住。
港口风大,浪声阵阵。几艘货轮静静停靠在岸边,黑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煤油与海水的味道。
沈惊寒沿着暗处潜行,避开一处处岗哨,终于靠近北三码头。
月光忽然破开云层,照亮了码头中央。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苏晚眉站在灯光边缘,素衣依旧,身姿挺拔。她面前站着几个黑衣男人,身后是一箱箱封存好的军火。
佐藤先生站在中间,面色阴鸷,正用日语低声说话。
沈惊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晚眉是孤身来见。
她是来毁货,还是来谈判?
就在这时,佐藤忽然抬手,身后的人立刻举枪,对准苏晚眉。
灯光下,苏晚眉脸色平静,没有半分惧色。
沈惊寒按住腰间短刀,指节发白。
她几乎要冲出去。
可下一秒,苏晚眉微微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动了动。
一个极淡、极隐秘的手势。
——别动。
——等。
沈惊寒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黑暗里。
她看见苏晚眉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穿透风声:
“佐藤先生,你以为,这批军火,真的能运出去吗?”
佐藤冷笑一声。
苏晚眉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向沈惊寒藏身的方向。
那一瞬,目光交汇。
万千言语,尽在其中。
别怕。
我在。
我护着你。
旧话重临心头。
沈惊寒攥紧短刀,眼底燃起决绝。
今夜,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枪林弹雨。
生与死,她们一起扛。
第十章烽火重逢(**章·直接收尾)
海风呼啸,枪声一触即发。
佐藤已经失去耐心,手势一动,子弹即将上膛。
苏晚眉却忽然笑了。
那一笑清淡,却带着十足的把握。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只身来这里?”
她话音刚落,港口外侧突然传来一连串爆炸声——火光冲天,正是货轮停靠的位置!
油桶引燃,黑夜被照得如同白昼。
日本人瞬间大乱。
“是我安排的。”苏晚眉声音平静,“船毁了,军火一条也别想走。”
佐藤脸色剧变,厉声下令:“杀了她!”
枪声刹那响起。
苏晚眉身形一矮,就地翻滚,避开第一轮射击。她身手利落,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反手甩出一把短刀,正中最前一人手腕。
可对方人多,子弹如雨。
她再强,也挡不住四面围杀。
就在一颗子弹直射她心口的刹那,一道黑影从暗处疾冲而出,狠狠将她撞开!
“砰——”
子弹击中地面,碎石飞溅。
苏晚眉僵在原地。
挡在她身前的人,黑衣夜行,身形单薄却稳如磐石。
是沈惊寒。
“你疯了?!”苏晚眉声音第一次失了镇定,“谁让你过来的!”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死?”沈惊寒头也不回,声音冷而坚定,“你说过,你护着我。”
“那是以前。”
“现在不一样了。”沈惊寒转头,眼底亮得惊人,“我想起来了,晚眉。我全都想起来了。”
爆炸、火光、密电、梅花佩、承诺、誓言……
所有破碎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归位。
她不是无名无姓的幸存者。
她是那个被苏晚眉放在心尖上、用命护住的人。
“我想起来了。”沈惊寒轻声道,“我想起来,你说过,战争结束,就带我回家。”
苏晚眉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
多年隐忍、牺牲、伪装、孤独……
在这一句“我想起来了”面前,尽数崩塌。
“好。”她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
两人背靠着背,并肩而立。
一个黑衣,一个素衣,在烽火与枪声中,完成了迟到太久的重逢。
日本人围了上来。
沈惊寒握紧短刀,苏晚眉抬手制住一人,夺下手枪。
“左边交给你。”
“右边归我。”
无需多言,默契天成。
短刀破空,枪声凌厉。
她们曾是战场上最默契的搭档,一个破译情报,一个冲锋守护。如今失忆重逢,依旧心意相通,招招致命。
火光之中,身影交错。
沈惊寒每一招都狠辣精准,苏晚眉每一步都护在她身侧。旧伤未愈,新伤又添,鲜血染红衣衫,两人却没有半分退意。
她们欠彼此一条命。
欠一场安稳。
欠一个回家的约定。
今夜,谁也不能再把她们分开。
佐藤见大势已去,想要趁乱逃走,刚转身,就被苏晚眉一枪击中小腿,跪倒在地。
沈惊寒上前,短刀抵住他咽喉。
“当年那场爆炸,是你安排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佐藤咬牙,面色狰狞。
苏晚眉冷冷开口:“内鬼已经被我们引出来了,警局的人马上就到。你们的线,断了。”
她早已暗中将消息传给了可信的部下。
这一仗,从一开始,就是她们的局。
以军火为饵,以自身为棋,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灯光照亮海面。
刘队长带着可靠的警员赶到,看到场中景象,先是一惊,随即了然点头。
“都抓起来!”
日本人与内鬼尽数被捕,军火焚毁,码头一片狼藉,却终于重归安宁。
硝烟渐散,海风微凉。
天快亮了。
沈惊寒肩头中了一枪,不算重,却疼得厉害。苏晚眉扶着她,指尖颤抖,小心翼翼为她包扎。
“疼吗?”
“不疼。”沈惊寒看着她,眼底带笑,“有你在,不疼。”
苏晚眉眼眶一红,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抱,跨越生死,迟了整整一场战争。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那么久。”
“我不怪你。”沈惊寒靠在她肩头,轻声道,“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
“好。”
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晨曦刺破黑暗,洒在两人身上。
战火终会平息,硝烟终会散尽。
那些失去的记忆、错过的时光、掩埋的真相,都在这一场烽火里,圆满归来。
沈惊寒摸出胸口那半块梅花佩。
苏晚眉也拿出另一半。
两半玉佩,严丝合缝,拼成一朵完整的梅花。
旧约重圆,故人犹在。
“回家吧。”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