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喧嚣渐渐退去,沈惊寒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的女子站在粮铺门口,素色布衫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眉眼间的沉静与梦里那个护着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几乎要窒息。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角细微的纹路,看到她指尖握着的米袋,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那具温热尸体上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姑娘……”沈惊寒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说……见过我?”
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那里正隔着布料,死死按着胸口的玉佩。“或许是我记错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句试探只是随口一提,“只是觉得姑娘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掌柜在一旁打圆场:“许是姑娘之前在西市见过她,这丫头在我这儿干活也有几日了。”
女子淡淡一笑,不再多问,转身对掌柜说:“劳烦掌柜的,称两斤糙米,再包半斤黄豆。”
沈惊寒看着她弯腰取米袋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她分明记得,梦里那个女人的左肩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为了护着她被碎瓷片划的。可眼前的女子,素色布衫遮住了肩头,她什么也看不到。
是她吗?
还是说,这只是乱世里一场残忍的幻觉?
她不敢上前确认,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付了钱,提着米袋转身离开。素色布衫的衣角在街角一闪,便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天下午,沈惊寒魂不守舍。
她翻晒粮食时,好几次把麻袋碰倒;记账时,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痕;甚至在挑水时,一脚踩空,整个人摔在泥地里,溅了一身污水。
掌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皱着眉:“丫头,你今天不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惊寒摇了摇头,从泥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脏污:“没事,掌柜的,我只是……有点累。”
“累就去柴房歇着。”掌柜叹了口气,“别硬撑。”
她没有去柴房。
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河边洗衣裳,揣着那半块玉佩,朝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西市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水浑浊,漂浮着杂物。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捶打衣物,棒槌声“啪啪”作响。沈惊寒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在人群里反复搜寻,却再也没有看到那身素色布衫。
她蹲在河边,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的脸。
苍白、憔悴,眼底满是血丝。
她想起梦里的场景。
爆炸的火光里,女人把她按在身下,后背被弹片撕开一道血口,却还在轻声安慰:“别怕,我护着你。”
她想起自己推开那具温热的身体,在尸山血海里仓皇逃窜的样子。
她想起刚才女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和那句“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如果她还活着,那废墟里的尸体是谁?
如果她死了,那刚才站在她面前的人,又是谁?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疯掉。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惊寒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水,正担忧地看着她。
“我……我没事。”她接过水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微缓过神来。
“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老妇人坐在她身边,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找人,是不是找刚才那个去佐藤府上做事的姑娘?”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跳:“您认识她?”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妇人点了点头,“那姑娘叫苏晚眉,是佐藤先生身边的女先生,教他孩子读书识字的。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经常帮我们这些穷苦人。”
苏晚眉。
苏晚眉。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梦里那个模糊的名字“苏……”,终于有了完整的轮廓。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用命护着她的人,那个替她挡下爆炸的人,那个她以为已经死在废墟里的人,竟然还活着。
她叫苏晚眉。
沈惊寒握着水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瓷碗边缘硌得指节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碗里的水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姑娘,你怎么了?”老妇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什么。”沈惊寒擦干眼泪,声音哽咽,“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把水碗还给老妇人,站起身,朝着佐藤府邸的方向走去。
她要找到她。
她要问清楚。
她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要知道,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佐藤府上,为什么她会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她欠她一条命,她必须要问清楚。
佐藤府邸在烟台城的东角,是一座气派的洋楼,周围有伪军把守,戒备森严。沈惊寒不敢靠近,只能躲在远处的巷子里,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苏晚眉从洋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洋装的小女孩。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说着什么,苏晚眉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和梦里一模一样。
沈惊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苏晚眉和小女孩消失在洋楼里,才缓缓转身,朝着粮铺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上前相认。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佐藤府邸是日本人的地盘,苏晚眉在那里做事,身份敏感。她贸然上前,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苏晚眉。
她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她问清楚所有事情的机会。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硝烟,还是那个护着她的身影。只是这一次,女人的脸清晰了。
是苏晚眉。
她看着沈惊寒,眼神温柔,声音坚定:“惊寒,别怕,我护着你。”
沈惊寒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晚眉!”她大喊着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摸出胸口的玉佩,放在月光下看。白玉微凉,梅花纹路细腻,断裂处锋利。
她知道,这不是梦。
苏晚眉还活着。
她就在这座城里,就在她的身边。
而她,沈惊寒,必须要找到她,必须要问清楚当年的一切。
她握紧玉佩,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她是沈惊寒。
她是那个被苏晚眉用命护下来的人。
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要找到她,要和她相认,要和她一起,揭开当年那场爆炸背后的真相。
即使这条路,会充满危险。
即使真相,会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她也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