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正面上关切,实则脑袋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沈怀泽被禁足已经是半月之前,即便这个贱种真受了伤,也该养好了,怎么会虚弱至此。装出这副样子,还不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讨巧。
他打量着沈怀临,手不动声色地在暗红处蹭了蹭,触感黏腻,倒不是作假。那就是路上又出了别的变故,怎么他派去的人回来没说。
沈怀临才不管他这个便宜弟弟想什么,只一个劲儿装重伤,连话都省了不少。
“怎么没见三嫂?”沈怀正看了一圈,没见着谢清御,立时转了口风,“三嫂身体孱弱,禹州一趟千难万险,可是也受了伤?”
谢清御就是个病秧子,出身好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小哥儿,皇室中历来就没有小哥儿做正妃的。贱种配病秧子,还真是绝配。
乐川察觉到主子不悦,生怕主子压不住脾气,抢先开口:“回四皇子,禹州苦寒,王妃水土不服,身子一直不大好,路上又受了颠簸,病得实在起不来身了,已经先行回国公府修养了。”
“既如此,三哥不如就先回王府休息吧。父皇那,臣弟自会替三哥解释。”
这是想给他扣上一顶不敬的帽子,他要是真的回了府,恐怕明儿弹劾他的奏折,就得堆满弘政殿。
“无碍。”沈怀临摆摆手,“公事要紧,为兄还撑得住。”
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说两句话就要晕倒,看得一众人胆战心惊。
这珩王以往不显,禹州这一趟,陛下可是连下了两道圣旨嘉奖,说不准这朝中局势就要变。他们只是按着惯例准备迎接的差事,先前也没听说王爷身上有伤,要真是晕倒在城门口,他们少不得要落一个办差不利的罪名,轻则罚俸,重则降职,真真是无妄之灾。
眼见四皇子还要和珩王寒暄,陈锦州上前两步,躬身开口:“既然王爷身上有伤,还请王爷先上车休息,陛下还在宫中等着王爷了。”
身为礼部侍郎,陈锦州深谙自保之道,他一无背景,二无靠山,走到今日的位置,全靠明哲保身。不参与党争,将来无论谁坐上皇位,都有他的一席之地,若是站错了队,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四皇子和珩王之间怎么斗,他不在乎,也管不着,他的职责就是把人好好地送进宫去,至于皇子间的争斗,可不归他管。
沈怀正原本还想试探试探,见陈锦州开口,心里不快,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关切模样,“陈大人说的是,臣弟骤然见着三哥太高兴了,一时思虑不周,三哥不会跟臣弟计较吧。”
瞧着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沈怀临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书中说宁妃是翰林学士之女,怎么好好的书香门第,教出这么一个绿茶。
不愿意再跟这个绿茶说话,沈怀临随口敷衍两句,便由乐川扶着上了马车。
沈怀正跟身后的随从耳语两句,才翻身上马。
他忽觉着背后一寒,似有一道无形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冷得刺骨,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沈怀临缓缓放下车帘,眼底无波无澜,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鼓吹声起,旌旗猎猎。
马蹄踏在官道之上,声音沉闷,缓缓向着那吃人的皇宫而去。
卫凛得了命令,一进城门便带着一对人调转了方向,往国公府而去。王爷给的命令是护好王妃,那他拼了这条命,也得护王妃安全。
国公府在内城,从城门到国公府得半个多时辰,他一路小心,好在没出什么岔子,平安抵达。
谢家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他们今日回城,全家都告假在家。
“管家,公子还没回来吗?”江知澜在屋里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上满是焦急。
她的御儿从小就没出过远门,禹州地处偏僻,这半年多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谢四垂手立在一旁,眼睛却也瞄着大门处,脸上的焦急不比谢夫人少,“派出去的人说公子的车驾,在城门便与王爷分开了,算着路程,约莫一刻钟便能到府门前了。”
“少安毋躁。”谢承伸手揽过她的肩头,温声安抚:“你一夜没睡,小心身子,等御儿回来了,你要是病倒了可怎么办。”
江知澜稍稍定了定神,脸上的急切却一分没减。
“是啊,娘,您就听公爹的吧。”一旁的宋氏,也连忙上前劝,“王爷信上特意交代,让小弟在家中多住些日子,往后朝夕相伴,有的是时间亲近呢。”
“公子回来了······”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连跑带喘地进了二门,“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一家人立即起身,纷纷快步往外走。江知澜心头一紧,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摔倒。谢承吓了一跳,忙将人扶住,“知澜,小心。”
刚到前院,便见一行人抬着软轿匆匆进来。
“这是怎么了,御儿他怎么了?”江知澜扑到轿边,看着双目紧闭的小儿子,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谢承脸上也尽是担忧,信上只说让御儿回来住段日子,没说人病得这么重,“谢四,快,去找李大夫过来。”
“夫人······”
“国公爷且慢·····”
祁嬷嬷和卫凛异口同声,卫凛是王爷身边人,祁嬷嬷到底不如卫凛知道细里,当即便住了口,示意卫凛开口讲。
“属下卫凛,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卫凛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忙开口解释:“王妃无事,只是路上颠簸受了些风寒,国公爷和夫人莫要担忧。
卫凛扫过周围,并未说实情,国公府治家森严,但此处人多眼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祁嬷嬷也点了点头,江知澜虽然还没缓过来,但也猜到里头似有内情,忙使唤人将御儿抬回屋里。
谢承屏退了众人,屋里除了谢家人,便只剩祁嬷嬷和谢清御身边的两个丫鬟。
卫凛自身上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了谢夫人,“王妃无事,夫人莫要担忧,您遣人将此瓶中的丸药溶于水,喂给王妃,王妃即刻便可苏醒。”
江知澜忙将瓷瓶交给祁嬷嬷,“快,溶了之后给御儿服下。”
祁嬷嬷答应着,立即领着素雪、素月进了内室。
“国公爷、夫人容禀。王爷不欲让王妃跟着进宫,这才给王妃服了些安神药。这药并无副作用,也不会损伤身体,夫人和国公爷莫要担心。”
这是不欲将谢家卷入这场纷争!
谢承眉心皱了皱,他是越来看不了。
当初他是不赞同这门亲事的,皇家水深,他的家御儿性子单纯,实在是不宜卷进皇家纷争。奈何御儿铁了心要嫁,他本想着扶持一二也就罢了,若是日后两人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有这一份恩情在,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总能全身而退。
谁知珩王三番四次写信过来,都是让他不要插手,任由局势发展。如今,又将御儿送了回来,摆明了是不想牵扯谢家。
两人不过见过两面,便订了婚,若说珩王对自家孩子有多深的感情,他是不信的,可如今种种······
谢承打量着这个侍卫,是个生面孔,但珩王能派他来,想来是心腹之人,“你家王爷可还有说什么?”
“太子联合山匪,欲至我家王爷于死地,王爷不仅剿灭山匪,还擒获了太子的劲羽卫。朝中局势动荡,此次进宫恐横生枝节,王爷怕王妃跟着受累,这才将王妃送回国公府小住。”卫凛并未隐瞒,将这一路所发生之事都讲了,随后跪地垂首道:“王爷吩咐属下护好王妃,不许王妃进宫,王爷未归之前,不·····不让王妃踏出国公府一步。”
“还请国公爷允许,属下暂居国公府。”
谢清行朝父亲点点头,上前扶起卫凛,“卫统领护送小弟辛苦,国公府内空房甚多,卫统领尽可带人住下。”
“多谢世子,谢过国公爷。”卫凛道了谢,知晓国公爷和夫人,定有许多话要同王妃说,便随着谢四退了出去。
“爹,珩王他·····”谢清行同样存有疑问,话刚说一半,祁嬷嬷就欢喜地跑了出来,“老爷、夫人,公子醒了。”
“御儿,娘的御儿。”江知澜快步冲进内室,看着心心念念的孩子,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砸下来。
“娘?”谢清御本能地唤了一声,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还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才确认周遭的环境,是未出嫁时的卧房。
他不是在马车里吗,不应该进宫吗,怎么回家了?
“御儿,有没有哪不舒服?”
“娘,我没事。”谢清御挽着娘亲的胳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差点儿就见不到爹娘了,要不是沈怀临他怕是就回不来了。
沈怀临?
他快速扫过屋里,爹娘、哥嫂都在,唯独没有男人的身影。
“娘,沈怀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