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倒春寒,江南一些地方水患初现,最严重的,当属越州周边的萝鱼县,有不少的流民涌入城中。
聂祈亨向父母和妹妹提议开粥棚救济流民,一家人无有不赞同的。
食肆中的客人中多有官家小姐,闲暇时也曾提及此次水患,说是官府与当地的一些士绅预备一道筹措相关事宜,同时解决流民和赈灾之事。
江若莱对这些消息多多留心,又打听好了时间地点,她想着先提前与这些人商议好了,再同家里人说,省得他们空欢喜一场,于是她早早便出了门。
聂祈亨和齐明娆这几日不太放心她出门,但也不想限制了她,索性派了人在她后头悄悄跟着。
原以为自家能提供钱粮,那些人定然是乐见其成,不料士绅们听江若莱自报完家门,纷纷嘲笑道:“为富不仁的商贾也想沽名钓誉?”
江若莱摇摇头,慌乱地解释着:“不是的,我们只是也想为那些灾民尽一份力。”
下人得了示意,上前预备将她赶出。
江若莱无奈,正欲离开时,却听见那些人用极尽嘲讽的语气说着:“前个儿才闹了案子,我们可不敢带你们一起,到时候官府定个什么罪上来……”
士绅们是明摆着拒绝与江家之人同席商议赈灾事宜,下人将她请出,顺带还用力地关上了大门。
方才来此处,同他们说了那些话,已然用尽了她的勇气,她伸起手预备再敲门,手捏成半拳在门前迟疑不定,到底泄了气。
舒三郎见她被赶出来,同身旁的好友说笑,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谁不知道商贾乃是末流,某些人天天抛头露面也就算了,还整日泡在厨房里,一股子烟火油腥气,哪家小郎君敢娶啊,怕不是一闻这味道都要呕出来了。”
父亲总爱拿聂祈亨同自己比,他本就一直不服,如今遇见人家的妹妹,自然忍不住嘲讽。
“我嫁给谁,还不劳烦舒郎君费心了,谁不知道您的夫人日日闹着要改嫁,可见有人娶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她本就生气委屈,嘴上不饶人,直接揭对方的短,说完她正欲离开,人都迈出了好几步。
背后的舒三郎被她气得跳脚,顾不上周围还有不少人看热闹,用手指着她,“你,呵,果然和你那丢人现眼的姐姐一般模样,水性杨花,明明前脚才要和情郎私奔,结果情郎生死未卜,便急着嫁与旁人为妻。”
最见不得旁人说她姐姐,比说她自己还要可恶上千百倍,江若莱当即就要与那人动手,幸而被侍女拦住,舒三郎再不济,身上也有功名在身,不是他能开罪的。
可舒三郎却不依不饶,拦住她的去路,“方才不是很嚣张吗?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哪有那样便宜之事。”
周围的人伫立不动,其中大有家世出身比舒三郎高者,都在旁边看着热闹,哪怕见到舒三郎一个大男人要出手教训一个小姑娘,依旧不为所动。
淮树见状不妙,立刻上前站在江若莱身前,在众人愣神的功夫,用在场之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江二娘子,公主有事与你相商。”
舒三郎半信不信,试探性地质问:“公主真的找她有事?”
“自然,否则我缘何会在此处?”
回去的路上,江若莱整个人蔫蔫儿的,半晌才想起来追问,“牡丹姐姐寻我何事?”
见淮树迟迟回答不上,她这才意识到,这话是假的。
江宅靠近门口的小院里,早有人在等她,他们已然知晓了方才发生之事。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江若莱只是有些沮丧,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聂祈亨纵使心中不悦,也耐下性子轻声哄着妹妹,他摸摸她的头,“此事你不必管了,这些日子食肆那边你看牢一些,我怕会有流民去作乱,到时候我安排几个护卫守在店里。”
气氛稍显沉重,齐明娆帮着她理了理发髻,又借机转移话题,“我下午想吃藕粉圆子,一碟海棠春醉,再要一盏牛乳茶。”
江若莱听到这话顿时打起了精神,在外头受的再多挫折,都能在厨房里面疗愈,“那就说好了,我在店里等姐姐。”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回自己院里了。
小院里重归寂静,屋子里面阴凉,在外头晒晒日光,倒算是很熨帖。
齐明娆斜倚在贵妃榻上,任由身边人为她捏着肩,“早早知晓此事办不成,你何必还让蓬宁去碰钉子?”
浅叹一口气,早些时候瞧见江若莱出门她便想拦着了,遭人白眼的事,她怎么舍得让妹妹受这份气。
众人都知晓,她这个公主虽然待在江宅,到底不是江家人,不会一味偏私,也不可能下嫁聂祈亨一个满身铜臭气的商人。
聂祈亨手上力道渐渐重了,勉强收回了一道气,“她年纪还小,很多道理还不懂,我便是同她说了也未必会听,你我,谁都不能一直护着她。”
“蓬宁挺不容易的,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地遭遇这些事。”
“她能扛得住。”
按住他的手,齐明娆起身坐正,面朝着他,“有些话我早想问你了,只是有时候不知如何开口,怕你面子上过不去。”
“你只管问就是了,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你只管问就是了,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我原以为你家生意做到如今这个地位,在江南,光说在越州,定然是受人敬仰的,可线下种种看来,却有些举步维艰之意。官府是否在打压你家生意?”
聂祈亨索性不再隐瞒,“是。”
“既如此,赈灾之事,我们也不用假手于官府了。”齐明娆心里思忖着接下来的动作。
“可若流民也嫌……”
对于民心,她显然比聂祈亨了解得多,“看来江南一带确实少有天灾,真正的灾民,忍饥挨饿,有口饭吃已是不易,他们恨的是为富不仁,而不是富者本身。”
聂祈亨点头表示明白,顺着她的意思安排起接下来的事,“我会派商队去周边的地方试着用低价买些粮食回来。”
越州这边还在筹措着赈灾之事,受灾的地方却已横生变故。
前几日的流民虽偶有怨言,却依旧事事按照着官府的安排来,今日大街上却处处有作乱的流民,门房见此情形,在聂祈亨的安排之下,紧闭大门。
齐明娆本想临别前再去官府敲打敲打,她见大门紧闭,料想是出了祸事。
正巧,有官员上门,未等官员表明来意,她便先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
官员颤颤巍巍跪下,“回公主殿下,先前闹水患的地方,周围的堤坝忽然塌了,原先水位虽淹没了田地……现下,那边村子里的民宅,都被大水冲塌了,有人被溺死了,还有不少人下落不明。”
官员们对此也是慌了神,一时束手无策,流民暴动,这是这一带鲜有的事。
外头忽地有了大动静,不停地有人在敲江宅的大门。听着动静,大约是流民知晓了齐明娆在此处,想让她出面。
“这……”
“徐长使,大门开不得,你同我从侧门出去,再绕到大门,先安抚流民的情绪。”
果不其然,大门外已经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齐明娆在侍卫们的保护下上前,“诸位,我是元恒安长公主。”
流民们听见动静,纷纷向她看来,他们原先只想逼她出来,这都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做,一时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跪不跪,因而有些人已然跪下,有些人却还站着。
齐明娆见他们一个个都被饿得面黄肌瘦“都起身吧,这些时日,你们遭遇我已知晓,若站不动,坐着也成。预想的流民人数超过预期,才导致了这几日粥粮不济,自今日晌午,江家也会在此处设立粥棚,断然不会让你们忍饥挨饿。”
这时,有流民上前问出大家最为关心的问题:“那我们的家呢?”
“我会亲自带人,重铸堤坝,为尔等重铸家园,我知晓城外的那些帐篷简陋,可那终究只是一时的,晚些时候我会叫人再送些棉被过去。”
听到公主的承诺,流民们渐渐放下心来,恰巧这时,聂祈亨让人打开了大门,提着几大桶粥出来。
“各位,忙了一早上,想必更加没有气力了,江某为各位准备了些薄粥,还请都吃上一碗吧。”
流民们何止饿了一个早上,听到有吃的,纷纷涌上前去,生怕轮到自己就没有了。
“大家不要拥挤,好生排队,人人都有份,若是不够我再命人去煮,线下端上来的少,是怕天气冷,粥凉得快,后头还有呢。”
齐明娆和聂祈亨点头致意,相视一笑。
按原定的计划,他们二人预备明日就回京城,如今看来还得再耽误些时候,加快些进程,大约也来得及。
齐明娆先跟随徐长史一道回了官府,与诸位官员一道商量此次重修萝鱼县之事。
“修堤造房原都不算难事,可,官府如今拿不出这么多钱,还得留一部分以备后续之事。”
“江家出一部分,我出一部分,剩下的,组织城中百姓募捐吧。”
官员们听到江家愿意出钱,不禁汗颜,官府先前对待江家是什么态度,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一个个羞愧万分。
“往后,还请诸位不要如此为难他们。”
她并未指明他们是谁,可在场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自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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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