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般在凤家留下了那尊木头人像,就独自拖着沉重的身体趁着夜色出了镇子。
明日就是凤厘成亲的日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让他看着她与别人成亲,他做不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天黑又天亮。
山脚下的小屋里飘出了炊烟,闻到饭菜的香气,他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他这才体会到了,凤厘之前所说的,饿,到底是什么感觉。
既然这才是饿,那之前他在饭馆里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那种让他疯狂,让他胸口里面像装了一块乱跳的石头一样,撞得他心烦意乱,想要把眼前那人抱紧,想要把她融进自己血肉里一般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小屋的门被打开,一个大婶探出头来吆喝:“老头子,快来吃饭,再不来,你最喜欢的酱板鸭我就全都吃光了。”
“放着别动!那是我的,全都是我的,你一口也不要动!”在院里劈柴的大叔在衣襟上随便抹了两下手,急慌慌地冲了进去。
夏般猛地起身,脚步踉跄地跑了起来。
幽府,幽墨从婚房里逃出来,一路上歪七扭八倒的全是下人的尸体。血洒满了庭院,鞋上沾满了血和泥,踉跄的脚步啪嗒啪嗒,声音在空荡的庭院中显得十分突兀。
他害怕地发抖,还好父亲送完宾客们便一同离开了家中。否则他不敢想象,要是父亲也……
“这是……”
幽墨转头看向门口,父亲推开门,惊愕地看着一地的狼藉,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爹……几个怪人冲了进来,把凤姑娘掳走了!”见到父亲,他才找回了一些神志,扑在父亲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看来……凤家是惹上大麻烦了。”父亲抬起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一下一下在幽墨背上顺着气,叹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墨儿,随我同去府衙,调集人手。虽说他们已将凤姑娘掳走,但还需提防。”
二人还没走出院门,一人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外面狂奔入内,差点把幽墨撞翻在地上。
“凤厘呢?她在哪里?”夏般冲进院门,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他,他看到这人就气不打一出来,阴沉着脸问道。
“她被三个怪人带走了。”幽墨也认出了夏般。
听他说凤厘被掳走,夏般一拳挥过去砸在他的脸上。
幽墨被打得踉跄一步,站稳了脚步也一拳打了过去。
两个脸上挂彩的人怒目而视,都想把对方按在地上狠狠揍上一顿。
“你为何没有保护好她?”夏般揪着幽墨的衣领低声吼道。
幽墨想把他推开,却纹丝不动。他红着眼,一张口血液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全府之人都被他们杀尽,我又不会武。还要我如何?倒是你!你是凤姑娘的护卫,她出事时你又在哪里?!”
听他这话,夏般反倒无言以对,转身向院内跑去。幽墨想追上去继续与他理论
“别去理会他了,先跟我走。”父亲伸手拽住幽墨,拉着他走了出去。
婚房里红色的烛台还没有燃尽,桌上乱糟糟地堆着一些纸片,纸片上全是他看不懂的符号。纸片中间那盏意动灯正闪烁着灰黑色的火苗。
夏般把灯拿起,口中念叨:“别怕,我这就去救你。”
他一直未曾感知到凤厘,说明她现在并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感觉不到她的位置,寻找起来就要费上一些功夫。
凤厘如今确实无比安全,她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洞府中,试图把锦囊扔在各个角落,然后看着它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唉……这没有科学依据啊……”虽说这个世界已经有许多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但这个问题,目前已经影响到了她的人身自由。
她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根据她的生物钟推算,应该已经过了三天。
三天了,她不仅没再见过那个穿白衣的道士,就连他手下的那几个怪人也很少出现,只是偶尔送来吃的喝的后就消失了。
她在山洞里转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出口,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正当她又一次把锦囊扔出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锦囊,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凡人。你在这里,一点也不害怕吗?”钟无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盯着她冷冷地问。
几百年来,他这里从没有过凡人涉足,他不知道这阴暗的山洞在凡人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但至少不应该让她在这里坦然地睡大觉。
凤厘倏地一下坐起身来,心想,这是想让她说害怕呢,还是不害怕?
她先遵从本心地点了点头,然后揣摩着那人的表情,又摇了摇头。
她该害怕吗?一般反派抓人,应该是想让人害怕的吧,想到这里,又装作很怕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不乖。”钟无疾一挥手,凤厘就从地上飘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让她不禁叫出了声,“我害怕的,我怕的要死。您想要什么,我拿出来给您就是。”
凤厘心想,他不过是想要宝物,要什么给什么还不行吗?
这感觉让她又想起了当牛马时面对难缠的病人,一而再再而三妥协时候的窝囊感,憋屈啊……
真的好憋屈啊……她想到这里,后背突然一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好像身体中多出来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钟无疾眼中一道亮光一闪,这是碎片认主的前兆。
百年前他和柱石朝夕相对,它的光芒他也看了千百次,熟悉的不能更熟悉。
他扭动手掌,不知是什么因素在催动那碎片和凡人之间的联系,只能继续举着她,不断调整角度。
凤厘只感觉被晃得头晕脑胀,心想,这反派怎么还折磨人质呢。
转了一会,他发现凡人背上的光芒非但没有变亮,还渐渐弱了下去。心中感觉一股烦躁涌了上来,手一挥转身就离开了。
凤厘觉得突然操控着她的力道消失,身体重重地砸向石壁,半边身体一热,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剧痛。
幽府里,已经三天没有合眼的夏般突然起身,提起重剑朝着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在府中收拾的下人们本来已经习惯了这人,见他突然起身都被吓了一跳,有腿脚快的人已经跑去禀告。
无奈他跑的飞快,当幽墨派人去追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她在痛……”夏般停在山洞口,抄起重剑挥向洞口的巨石,巨石应声而碎。
伴随着巨石破碎的声音,还有无相激动的叫喊声。
“夏般!夏般你终于来了!凤厘她就在这里。”
“我知道,进去分头找。”夏般率先冲了进去,迎面就撞上了听到动静跑来的血罗,那人见巨石被劈开,一声怒吼就让血液充满了全身的皮肤。
“又是你!敢坏主人的事……别跑!”谁知夏般压根不理会他,绕过他径直朝山洞里冲了进去。
夏般穿梭在山洞中,偶尔用重剑顶开冲过来的血罗,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躺在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的凤厘。
“凤厘……”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他心疼地把手覆上。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身体里某些力量逐渐从手心灌输到她的身上。
当他的手松开后,凤厘额头上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受伤的地方只留有一处淡淡的红色痕迹。
“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夏般把她背在背上,看着消失了有一会儿的血罗又出现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那个乌鸦嘴人,没有腿的怪人,和一个没有见过的蛇女。
“夏般……”凤厘意识渐渐苏醒,感受到自己趴在一个熟悉又宽厚的后背上,安心地用手臂搂紧了他的脖颈。
夏般握着重剑的手紧了紧,多了一个对手也无妨,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罢了。
四个怪人一拥而上,阴九踝上的银铃晃动,听到声音的人心神都为之一颤,凤厘本身受伤后身体虚弱,听到后眼前一下就出现了许多晃动的小人。
夏般虽然没有看到什么,却也是身形一晃,注意力分散了片刻,乌啼雪的枯木剑瞬间从脚下出现,扑哧一声刺入了他的大腿。
疼痛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他拍了拍身后的凤厘,轻声说道:“捂住耳朵,别听,你给我唱首歌吧。”
凤厘此时意识还算清醒,意识到刚才出现的应该是幻觉,怕是像吃了毒菌子后看见会跳舞的小人一样。
可是,唱歌?她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歌曲,脱口而出的是刚上班那会儿,参加了医院的红歌大合唱,那时学了首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可惜她当时被分到的是二声部,为了不跑调,她甚至已经快忘了主旋律是怎么唱的了。
听着她的歌声,夏般把精力全都集中在了面前这几个怪人身上,重剑一扫,从地下钻出的枯木剑被尽数折断。
紧接着煞影催动的一团黑影就罩向了二人的头顶,黑影十分浓密,凤厘一瞬间就看不到任何光亮,只能靠声音判断夏般依旧在挥舞着重剑和眼前的人激战。
害怕打扰他听声断位的凤厘停下了唱歌,可阴九的致幻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别怕,接着唱,我带你走。”夏般平淡的声音像给凤厘吃了一粒定心丸,好像他面对的不是四个难以对付的怪人,而只是几只难缠的小虫子。
可现实是,他不仅要面对眼前这四人,在他们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钟无疾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抛下一切的蝼蚁,没有什么,可以真正让一个人为了别人抛下一切。”
看着夏般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一边要抵御阴九的致幻,一边还要靠听觉辨认对手的位置,没一会儿的时间里,他身上已经大大小小受了十几处伤。
“凡人,让我提前替你终结这一切痛苦吧。”说着,钟无疾手一挥,几道从山洞角落流淌的水流在他面前汇聚,凝结成了几道晶莹的冰晶,朝着夏般的面门射去。
夏般重剑挥去,就在快要斩到之时,却听到冰晶转变方向的声音。
正是朝着他身后的凤厘射了过去!
钟无疾嘴角抿出一抹冷笑,随即又几道冰晶射出,他敢保证,只要他想保护他身后的那人,其他冰晶他就一定躲不过去。
可夏般却做出了他想都没想到的选择,千钧一发之时,只见夏般将重剑随手一撂,把凤厘一卸,用自己的身躯把她包裹了起来。
这样,不管冰晶位置变化再快,怎样都不会伤害到她。
看着几道冰晶瞬间刺入夏般的身体、头颅,钟无疾手下动作一滞,也呆住了。
凡人而已,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情谊。
他的眼睛逐渐模糊,一道泪水从他的眼角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