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条通道。
若说地上那院落寒酸,通道的环境便足以称之为恶劣!渗进皮肤的阴湿气、腥臭难闻的腐烂味、堆积相蚀的无名植物,感觉连逃亡的匪徒和将死的乞丐都不会肯多留。
云说观察段生白状态,见他借着搀扶的力度可以顺利慢走,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捂住口鼻。
“云姑娘。”段生白反而开口,“你觉得那只木偶是死是活?”
“木偶还有活的?你是指近似生人的款式?”云说的声音闷在手掌里,“连五官都没有绘制的木偶,大概不会有什么高级的功能。”
“可惜。”段生白道,“我有疑问。”
云说佩服他面不改色的正常语调:“完全可以试着问一问,说不定它有我们看不出来的发声部位或通信部位。”
段生白便问:“木偶木偶,玄山圣人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木偶不回头、不答话、不停步。
云说盯着它的后脑勺:“我也有相同的困惑,还疑心是不是有诈骗团伙藏匿在此,用玄山圣人隐居的传闻把大家骗过来,准备要狠狠打劫一番。”
看见“月礼剑华”就跟着走的他们,属于最容易受骗的高危人群?
段生白的动作明显一僵。看来他是真的很想面见玄山圣人、请求进入玄山的机会。
云说拍拍他的肩:“你说自己出门游历不久,确实可能还未懂得那样的道理。我有许许多多受挫的经历,姑且与你分享——世间传说异闻纷杂,宝藏机缘无数,而能者与有缘人如过江之鲫,即便你我二者兼具,也不过万分之一。”
可怜的鼻子,悲惨的嗅觉,闻久了通道里的奇怪气味,竟然有点习惯了。
云说的声音因此变大:“所以说,跑空是常有的事情,失败而归也是常有的事情。如果今日没能见到玄山圣人,就再等两个月,等她代表玄山参加淇州摘花宴;如果摘花宴没能见到玄山圣人,就再等一个多月,等她以布道者的身份参加九州论道大会。”
以云说过往的经验来看,她所想要追逐的任何目的,无非分为“顺顺利利地达成”与“较为曲折地达成”两类。抱着“我无论如何都能搞定”的观念,她的心态向来很好——
大不了多花点儿时间。
“多谢。”段生白道,“听云姑娘的意思,今日同样是来拜访玄山圣人的?抱歉,我并无过分探听他人私事的意思,只是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报答云姑娘才好。”
这个话题方才被突如其来的地震打断了。
云说多少能理解段生白重新提起的想法: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大多脸皮薄,遵循着江湖故事里“有恩必报,有债必偿”的行为准则。假如她跳入地洞、走入通道全是为着段生白,那段生白便要给她更多的报答了。
“有件事情需要玄山圣人帮忙。”云说答,“光天化日之下提出过分的要求实在令人羞涩,所以想等到入夜再去找她说。若玄山圣人当真在通道里,倒是我应该多谢你了。”
如果段生白是位老江湖,定会立刻回答一句“哪里哪里,其实是云大侠的热心善良既帮助了我又成全了自己”。怎奈段生白给不出类似的回应,甚至低情商地长舒了一口气。
云说觉得好笑。
她十六岁便孤身一人出来闯荡,如今摸爬滚打过去八年,见着年龄相仿的江湖新手,总忍不住在心里猜想对方过去的人生。
看段生白的穿搭,难不成出自什么仙门名家,放着资源丰富的修行通天路不走,非要出来见识见识险恶的社会?可是那类人在外历练,忠实强悍的仆从、可信可靠的伙伴、足以自保的实力理应三中有二的。
不然金贵的性命一不小心结束了怎么办。
那还可能是什么?有钱凡人家的公子哥,向往修行界所以头脑一热就来了?擅长扮猪吃老虎的投机者,故作呆笨弱势然后放她去当出头鸟?跟诈骗团伙一体的人,正在暗中给她设局?
云说见过的人说多也不多,说少又不算少,这么随便地想过一轮,想出几种无甚新意的选项。
她隔空比划了一下段生白脆弱的手腕,决定停止没意思的猜想。
正巧通道行至末尾,木偶以头敲开一扇新门。
门后是间陈设简陋的卧室,连挂画盆景之类的装饰物都没有。端坐在木床边的女子循着开门的动静转过身来,很是清丽素净的一张脸。
世人论及玄山圣人,通常感叹其精湛绝伦的剑道、高尚无私的品格;世人描绘玄山圣人,通常书画那轻盈矫捷的身姿、比之失色的月光。
难以通过一张脸辨别面前人的身份。
“还是会有人能找过来呢。”
那女子站起身,从枕头下方抽出一柄剑,迎着那桌面用于照明的烛光轻轻一偏——清越的剑鸣响彻耳畔!听者只觉精神都变得清明。
定是玄山圣人无疑了。
貌似不太想见到他们的玄山圣人。
“好剑好剑!久仰圣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云说边流畅客套边丝滑后退,“无论如何,恳请听听我们的来意。”
被凸显出来的段生白回头看她。
云说礼貌抬手:“先来后到,你先说吧。”
略带主人家生活气息的空间使客人不太自在。段生白垂眼看着那剑身,隐隐约约从剑脊的凹槽处看见自己和云说的身影:“我从无天深谷来。”
砰!
玄山圣人把剑放到烛火旁,力气介于轻轻放置与随手一扔之间,以此打断段生白的话语:“我已知晓你的身份、明白你的来意。关于你……我还需细细思量。”
知道得如此迅速。
表情有点儿奇怪。
云说想:无天深谷是什么地方?具有某些通俗公认的、不必解释的象征性吗?玄山圣人怎么一听就知道了?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自我怀疑是否真的读书太少的时候,听见玄山圣人问:“另一位道友呢?”
云说感到苦恼:“圣人,我要说的事情很要紧、很吓人。若是说完以后再没有段生白说话的机会,再没有多加思考的时间,那该如何是好?”
玄山圣人道:“但说无妨。”
云说向段生白投以一个抱歉的眼神。
段生白把自己挪到墙边。
“圣人称我一声道友而非后生,我便厚着脸皮与圣人先寒暄一通。”
云说使用闲聊的语气,“我姓云,是前年天道榜第五、去年天道榜第二。前些日子,我尝试模仿圣人的剑招对战魔物,想要在今年的天道榜上获取一个不错的排名与称号。谁能料到击败魔物的时候是个阴雨天?算命师傅预测我能拿到的称号是平平无奇的‘剑拨乌云’,感觉好无聊。”
玄山圣人没有丝毫惊讶或不耐烦的模样。没有张口制止云说毫无意趣和意义的话题,没有跟听闻此事的许多人一样表示“身为修行者能降妖除魔护佑苍生就心满意足”“至少是实力的证明”。
真是糟糕。
云说又指指玄山圣人手里的剑:“修行界用剑的人很多,一点儿都不特别。我想要扬名到能被天道发现、能与天道对话的程度,所以更喜欢用打起架来酷炫的武器。若非圣人的威名,我都懒得学剑。”
玄山圣人温和道:“我的剑招源自玄山派基础功法,通过实战修改精进。适用我的招式不一定适用于他人,全然模仿不是好事。云道友既能登天道榜,想来自身实力已是不俗……此番前来,是有意与我探讨剑道、相互给出些建议吗?”
实在是太糟糕了!竟然没有表示“修行者一为追寻大道二为造福苍生,切莫偏离正心”,也没有表示“追名逐利太过庸俗迟早走火入魔”。
云说叹道:“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若是言行差劲又不好沟通,能寻到令我不悦的错处,我就直接将你杀了。没想到你是这样好脾气的性格……我只在报纸上了解过你的事迹。”
云说没有动作,玄山圣人亦没有举剑,反倒是倚着墙的段生白莫名站立不稳、踉跄了两步。
玄山圣人问:“道友为何要杀我?”
云说无奈道:“我先前得到消息——按照常理,每个人的命格都是独一无二的,偏偏当代玄山圣人与我的命格一模一样。是天道的疏忽漏洞?还是天道的玩笑捉弄?总之,圣人与我若共存于世,此消彼长、相互压制,谁都不会有飞升的机会。”
玄山圣人倏地抬眼:“原来是你。”
以玄山圣人的地位、玄山派的资源,他们比云说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很合理。
知道消息后没有先下手为强地杀人,而是任由云说顺顺利利活到能反击的年纪——这是云说没有一见面就动手的原因。
云说道:“我无所谓能否飞升成仙,却很需要飞升之时能够面见天道意识的瞬息。所以,我必须请圣人帮忙——被我杀死,或躲入虚妄道内假死。”
不得不承认的,云说是带着杀死玄山圣人的偏向来到这里的。可惜,这位玄山圣人乍一聊是个脾气不错的好人,杀人又实在是需要狠一狠心的行为……或许意外同行的段生白也在考量之中。
“打打杀杀自是下下策。”玄山圣人道,“可是天道纵横观尽世人,假死不过多此一举浪费时间。想欺瞒天道,绝不止走进虚妄道那么简单。”
“那我们现在开打吗?”云说四处张望,有意给段生白指一个干净的角落猫着,“早知道刚刚聊天的时候就偷袭你了……这种情况根本不适合堂堂正正的战斗。”
没看见段生白的身影?
“我有一个完善的、欺瞒天道的方法。”玄山圣人将手中剑抛至床榻,拉住云说的手,神情相当诚恳真挚,“知晓你的存在后,我从未搜查过你的身份,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但我一直在为见到你的时刻做准备。你愿意与我说这么多,应该怀抱着相似的想法吧?”
云说微笑着回握她的手、与她对视:“没有人想杀人,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