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满淇州的玄山圣人，意外的住在一处相当寒酸的院落。荒郊野岭，无金无玉无烟火，感觉连路过的匪徒和乞丐都懒得停步。
“高手会住在这种地方吗？”云说问。
“你一副没有内涵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向导不满地瞪圆眼睛，“斯是陋室，有龙则灵——有玄山圣人居住，就算是茅厕都能熠熠生辉！”
云说登时正色：“这么厉害。”
“所以说，你稍后拎着礼物过去敲门，切记进行表情管理，务必恭敬又诚恳。”向导提醒道，“想求得玄山圣人指点的修行者多如牛毛，你的优势在于老实！老实！”
打扮随意、用语随便、道行深浅和受教育程度成谜的游客，只能夸一句“老实”了吧？向导很想再多列几个优点增强对方做事的信心，可惜无能为力。
云说抬手道谢。
“那我先走了，明日戌时还在这里集合。”向导指指地面，“千万别说你是有人带着过来的！连登山都无法独自完成的后生，初印象肯定很差劲。”
……远离城镇的山野地方，因“玄山圣人隐居之地”的传闻而蒙着神秘色彩。据说几年前有孩童在此被魔物所害，残存怨气多生后患，玄山圣人才会选择留驻看守，一为清净，二为祈福。
多么恐怖的地方！初来乍到就敢独自行进的人，定是胸有成竹的强者、盲目自信的莽夫、呆笨天真的菜鸡三类之一。
云说想：我是谨慎惜命的类型，只想稳步推进自己的计划，没有任何冒险的意愿。
远处那位掉进坑里的人是什么类型？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云说跑过去扒开表面交错的花草：“如此隐蔽的土坑都被你发现了！这是拜访玄山圣人前需要经历的考验吗？”
“救救我！”坑底那人连忙抬头，“应该是附近猎户所设的捕兽陷阱，里面放着坚硬锐利的木刺。我的右腿已经被刺伤了，特别痛。”
目测区区两丈高的土坑，稍微提气蹬蹬腿就能蹦出来的高度，对方竟是为求救而嚷嚷？难道玄山圣人的考验不是跳出土坑的技巧，而是有没有一颗乐于助人的心？
坑底那人显然明白来之不易的路人有何顾虑，不仅解释得迅速，展示的动作也相当迅速！“欻”地一下拽起衣摆，露出被木刺贯穿的、血肉模糊的小腿。
吓人！
太吓人了。
云说清理拦路的花草：“我立刻捞你上来！”
“我叫段生白。”那人勉强倚着坑壁站起来，出于礼貌自觉地自我介绍，“先前有事耽搁，无奈错过玄山三年一度的纳徒选拔。今日至此，是想请玄山圣人破例给一个机会。”
云说在他身旁落地：“你想进玄山学艺？”
段生白答道：“淇州人都崇敬玄山，淇州的修行者都向往玄山。我自小听着玄山的故事长大，自然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说说你进玄山后的抱负。”云说用力揽住他的肩背，“转移注意力，以免移动时痛得受不了、胡乱扭动到要被我敲晕的程度。”
“我想进玄山扫地。”段生白配合地闭起眼幻想，“内外门的学生都要日夜勤勉修行，扫洒的仆从却可以四处游逛。听说玄山内有通天馆，馆藏无数山海传记、志怪典籍，想想就有趣得很。”
揽住他的手松开了。
段生白疑惑道：“不够沉浸吗？那我重新说。抱负是统治玄山怎么样？打倒所有人，变身玄山掌门，然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个坑不是捕兽的陷阱。”云说后退。
段生白睁开眼。
云说仰头四望：“身处坑内，你没有感到丹田沉重、经脉滞涩、灵力无法运转吗？此处有限制灵力施展的术法——你行动不便、看不到高处的咒文，大概是把咒文的效果误以为负伤的后果了。”
段生白惭愧道：“我只学过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读过几本引气入体的书籍，莫说辨认咒文，就连天地灵气都还不太明白该如何感悟归纳……体内的灵力亦是稀薄如无物。”
四舍五入是个凡人？
云说不禁扫他几眼：段生白看着二十岁出头，样貌甚是超凡脱俗，一身轻薄飘逸的灰衣白袍更是无比符合世人对年轻修行者的刻板印象。
四舍五入竟是个凡人？
段生白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
“你就站……坐在那里吧。”云说把脚下的木刺踢到一旁，“我不通符咒法阵，又没有灵器法宝，只能自己先借力爬上去，再拜托玄山圣人过来救你。”
这是理想的流程。
至于糟糕的情况……
传闻毕竟是传闻。倘若那院落只是普普通通一废弃荒屋，其实并没有玄山圣人居住着，而这个坑不过是江湖中随处可见的远古遗留小巧思，就得劳累云说把它填浅才能救段生白出来了。
移土填坑这样的体力活儿，挖土填坑救人这样的细致活儿，即使有灵力辅助，也绝不是“那侠客飞身一跃便顺手救出某某”之类的举手之劳。
是担忧云说的热心善良不足以维持到救他出来的时刻？段生白缓慢沿着坑壁滑落：“段某出门游历不久，尚有少许金银傍身。待到离开以后，还请恩人随我去客栈取一趟、容我报答相救之情。”
忽然这么客气。
“左右要在这儿等到天黑，发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做桩好事积德。”云说摆手道，“我姓云，单名一个说字。你若爱读八卦杂谈、新闻时事，应当多少见过我的名字。总之，我不会不管你，别担心。”
她徒手抓着泥石向上攀爬，思忖着是否要抽空去学些符咒皮毛以应付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思绪飘着飘着，又联想到“我也可以去搞一件纯白的外袍穿穿，偶尔展现经典的修行者形象”。
引发联想的段生白问道：“等天黑？云姑娘不是过来拜访玄山圣人的？若是为其它事情，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原来是实力不济但知恩图报的江湖新手型。
可惜，她想做的事情，需要在月黑风高夜尽量避人耳目地完成……人越多越麻烦，更别提帮手是萍水相逢的伤患。
云说正要委婉表达，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巨响——从泥石内部传来，似乎是远处有重物接连坠落或相互撞击？
转瞬之间，地动山摇！
短促的几息，容不得云说分辨与决策，强劲的力道将她甩落！坑壁的泥石窸窸窣窣成渣成块地掉落，露出一扇被枝条藤蔓半遮半掩的门。
门上龙飞凤舞的四个金字：月礼剑华。
感谢行走江湖多年养成的好习惯，云说熟练地避开木刺就地一滚，滚到段生白身边，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掐住他的喉咙。
段生白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
“有报纸记载，数年以前，玄山圣人在沧浪湖对战九爪魔物，战足三日三夜，剑光盛过月光，因此得了那年天道榜‘月礼剑华’的称号。”
云说回忆道，“这个坑真是拜见玄山圣人所要经历的考验？太有毛病了。”
不过，玄山圣人住在隐蔽难寻的地底……倒是给她提供了更便利的环境，还能节省她等待的时间，不用等到天黑再做事了。
那扇门向外开，走出来一只约莫半人高矮的、绿衣红面的木偶。它缓慢卡顿地屈膝，伸手按住地面，剧烈的晃动便停止了。
木偶招招手，转过身，摆出带路的姿态。
云说偏头看段生白一眼，见他面色苍白如纸、身体的颤抖比先前更甚，于是松开他的脖颈，转而握住他的手臂：“我带你走。”
瞧着段生白很老实。即便他不是老实人，这一副伤得走不动路、怕得满面冷汗、随便一推就会活不下去的虚弱模样，想来造不成什么影响。
云说心道：事有先来后到，排队是传统美德。既然是段生白先来的……就等他跟玄山圣人谈完事情，我再将玄山圣人杀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