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秀甄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古静心里已经快和“不自量力”绑定。
她继续认真分析。
“我知道你很厉害。”
她停了一下。
“大概比我原本想象的还厉害很多。”
“但是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今晚是七个人。”
“那下一次如果来七十个呢？”
古静：“……”
她忍了忍，还是没说话。
田秀甄显然已经进入谈判状态。
“如果他们不从正面来呢？”
“从暗处下手？用枪？”
“或者动你身边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古静原本始终平静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田秀甄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碰到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分析十分合理。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跟我走。”
夜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去，田秀甄的声音仍旧稳稳传来。
“只要到了我的地方，他们就没那么容易碰你。”
说到这里，她身上那种原本被今晚狼狈冲淡了不少的气场，终于重新显露出来。
“我手里有人。”
“安保、法务、调查，还有关系网络。”
“这些我都不缺。”
她微微往前靠了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这一次古静没有刹车。
田秀甄也没有再故意去碰她，只是靠近了一些，让自己的声音能够穿过夜风，更清楚地落到她耳边。
“所以，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她停顿片刻，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却也认真了很多。
“我可以保证，没有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摩托车仍旧平稳地往前。前方红绿灯变换，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从她们头顶掠过。
田秀甄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也没有急着继续劝。因为她能感觉到，古静并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把她的话当成空气。
她听进去了。
至少最后那几句，听进去了。
而古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没有立刻拒绝。
她当然不需要田秀甄保护，更不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从理智上来说，今晚之后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人送到市中心，从此再也不要有任何交集。
可田秀甄刚才那句——
我得保证你的安全。
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毫无征兆地落进一片太久没有被碰过的水面。没有掀起多大的浪，却到底还是荡开了一圈涟漪。
古静沉默许久，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原本已经准备在下一个路口停车，把人扔下去的念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摩托车一路往前。
田秀甄坐在后座，嘴几乎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前一分钟还在认真分析鼎峰集团最近的局势，下一分钟已经拐回了“私人保镖这个职位其实非常有发展前景”，再往后，甚至开始十分体贴地替古静规划起了福利待遇。
“五险一金肯定有，年假也可以谈。”
“你要是不喜欢公司，我也不要求你每天去。”
“平时跟着我就行。”
古静：“……”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被拒绝以后，不但可以完全不气馁，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下谈。
而且越谈越具体。
田秀甄显然已经在心里默认，这场招聘只是薪资待遇还没有谈拢，而不是应聘者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答应。
古静懒得理她，摩托车继续平稳穿过夜色。
大概是刚才已经成功把手搭在她肩上太久，田秀甄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说到兴起时，那只原本放在古静肩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滑了下来。
先是手臂，再是腰侧，最后十分自然地绕到了她腰间。
另一只手也跟着过去。
等古静察觉时，田秀甄已经从后面把她抱住了。
身体绷紧，几乎只是一瞬间的本能，古静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拢。
身后女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随着摩托车的颠簸，两个人之间偶尔还会贴得更近。
她不习惯。
准确来说，是非常不习惯。
过去只要有人越过那条界线，她的身体往往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抓腕、扭臂、拉开距离，甚至直接把人放倒，对古静而言都比忍耐来得自然。
可这一次，她没有动，只是僵了几秒。
然后那种原本紧绷得几乎要立刻反击的身体，居然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
古静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皱着眉，认真给这件不太符合自己习惯的事情找了个理由。
大概是因为田秀甄没有危险，没有杀气，没有攻击性。
虽然话很多，脸皮也厚。
但战斗力……
古静想起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被人反绑着双手，还能十分镇定地跟绑匪谈“五倍、十倍”。
沉默了一下。
嗯，至少对她没什么威胁。
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过去。
于是古静决定不再理会腰上的那双手。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如果被任何一个过去因为不小心碰到她而吃过亏的人知道，肯定都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真的没法比。
田秀甄本人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一点一点突破某个人过去从不允许旁人跨越的安全距离。
她只觉得这样坐着稳。
而且…… 挺舒服，于是抱得更加心安理得。
“前面左转。”
古静照做。
“然后一直走。”
摩托车驶过路口。
“下一个红绿灯往右。”
古静又转了。
田秀甄靠在后面，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甚至还有点悠闲。
“对，就这样。”
“再往前。”
古静最开始没有多想。
直到沿途的商业大楼渐渐变少，路越来越宽，车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安静的绿化带，以及远处偶尔出现的独栋住宅。
古静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她看了一眼路边飞快掠过的景色。
“这里不是市中心。”
身后安静了一秒。
田秀甄很快便若无其事地回答：“嗯。”
嗯？
古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说，只送你到市中心。”
“我知道啊。”
田秀甄答得非常快，古静终于侧了一下脸。
“那现在去哪？”
这个问题显然早就在田秀甄的准备范围之内，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我一个人回去很危险啊。”
语气一下就软了，熟悉得让古静眉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刚才那些人那么凶，我现在又没有手机，没有钱包，一个人被丢在市中心，万一他们还有人在那里等我怎么办？”
古静面无表情地提醒她：“你刚才没这么说。”
田秀甄十分有道理。
“刚才我可能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
古静：“……”
她想起这女人被枪指着都还能面不改色开价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因为“惊吓”忘记自己家在哪的人。
偏偏田秀甄还在继续。
“而且现在这么晚，外面又冷。”
她说着，手臂甚至还配合着往古静腰间收紧了一点。
“姐姐今晚真的被吓到了。”
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古静都差点要相信。所以，这个女人演技不错。
“再往前一点点。”
田秀甄语气异常诚恳。
“就一点点。”
又过了三分钟。
“沿着这条路进去。”
古静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冷。
田秀甄却完全无视那股从前方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仍旧十分自然地替她指路。
“快到了。”
“看到那边的树了吗？从那里进去。”
古静：“……”
她终于开始意识到，所谓的“一点点”，似乎是一个非常有弹性的距离单位。
而这个女人嘴里的“马上”，和普通人理解的“马上”也不太一样。
等摩托车驶入一片安静得过分的高档住宅区时，古静彻底沉默了。两旁独栋别墅被高大的树木隔开，路边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监控，入口处还有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安保岗亭。
怎么看，都不像市中心。
更不像一个“顺路多开一点点”就能到的地方。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
她好像……
被这个女人一路骗着送回家了。
这个认知让古静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她活到现在，骗过她的人不是没有。
还能骗成功的—— 确实不多。
田秀甄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其实…… 也不能算骗。”
古静：“……”
“严格来说，这是信息分阶段披露。”
田秀甄终于没忍住，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也跟着露出来。
古静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不只是有点烦。
还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