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静。”
田秀甄急声喊她,顾不上肩膀传来的剧痛,快步来到她身边。
古静却像没有听见,勒在男人脖颈上的手臂反而越收越紧。
男人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紫青,双眼开始往上翻,原本还在拼命拍打古静手臂的双手,动作也渐渐弱了下去。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人。
田秀甄心头一紧,她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握住古静绷得发硬的手臂。
“古静。”
这一次,她没有再喊,声音放得很轻。
“看着我。”
古静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田秀甄忍着肩上的疼,掌心在她手臂上轻轻抚了两下。
“我没事,真的。”
她看着古静:“先松手,好不好?”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中。很轻,却不娇弱。温柔里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能把人从某种失控的边缘一点一点拉回来。
古静眼底那层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戾气,终于慢慢褪去。
她低下眼,先看了一眼田秀甄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随后,视线落到她明显有些发白的脸上。
几秒后,手终于松开。
“咳!咳咳咳——!”
男人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整个人瘫在吧台上,捂着脖子拼命喘气。好半天,才终于把那口差点断掉的气喘匀。
古静却没再看田秀甄,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男人身上。也是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看清对方的模样。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一头染得十分扎眼的红发,身上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右侧脖颈的位置纹着一条盘踞起来的蟒蛇。
古静眼神沉了沉,这个标志她认识。
“蟒蛇帮?”
刚缓过一口气的青年身体明显一抖。古静伸手拎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人从吧台上扯了起来。
“谁让你来的?”
“不、不是……”
青年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说话都在发抖。
“姐,姐姐……你先别动手,我说,我全说!”
古静冷冷看着他:“说。”
“我……我才刚进蟒蛇帮没多久。”
青年赶紧双手合十,连鼻血都顾不上擦。
“今天老大让我过来收保护费。”
古静眉头微皱。
保护费这种东西,在老街并不少见。
这里距离市中心较远,街区又老,治安一直算不上太好。附近几个小帮派常年打着所谓“保护商户”的名义,每个月向店家收一笔钱。
美其名曰维持这一带的规矩,替商户解决外来势力的骚扰。说白了,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勒索。
并不是没人报警,可这些人很会钻空子,今天砸一块玻璃,明天堵一次店门,后天再叫几个醉汉进来闹事。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又烦得没完。次数多了,大多数商家为了安稳做生意,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花钱买清净。
久而久之,竟成了这条老街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是——
这个规矩,从来不包括静咖啡。
古静盯着面前的人:“没人告诉你,这里不能进?”
青年脸上的表情顿时更慌。
“我不知道啊!”
“老大只告诉我,这家店老板特别难搞,以前一直不肯交钱。”
说到这里,他声音明显小了不少。
“还特意让我……”
“让我进来以后……先打你一顿,再收钱。”
“……”
咖啡馆一下安静了。
田秀甄站在旁边,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她突然有点同情这个傻孩子。
先打古静一顿?他那个老大跟他到底有什么仇?
青年自己显然也慢慢回过味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被古静徒手夺走的伸缩棍,又想起自己刚才差点被活活勒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精彩起来。
“他说……”
他像是还有些难以置信。
“他说我要是能把你收拾了,以后在帮里就有面子,还说给我升一级。”
青年沉默两秒,忽然睁大眼睛。
“操!”
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懂了!”
所有人:“……”
“老大肯定故意坑我!”
青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露出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
“难怪平时他就看我不顺眼!可是我跟一哥有点关系,他又不好直接动我,所以才故意让我跑来这里送死!”
说着说着,他居然一脸悲愤地看向古静。
“姐,我也是受害者啊!”
“……”
田秀甄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人的脑回路倒是转得挺快,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种帮派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地盘、钱、人手,甚至谁手底下够狠,都会直接影响一个人在帮里的位置。
静咖啡显然一直都是这条街上的特殊存在。其他人不敢碰,偏偏眼前这个刚入帮没多久的愣头青,被人一忽悠,还真提着棍子冲了进来。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 恐怕未必只是所谓的收保护费那么简单。
古静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冷下去。
青年原本还说得义愤填膺,一抬头看见她的脸色,声音立刻又弱了。
“姐……”
古静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冬夜结了冰的湖。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
“他既然这么想找死,就自己去上面领罚。”
青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古静朝他走近一步。
“别等我亲自去找他。”
短短一句话,青年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了个干净。
“懂……懂了。”
古静抬了抬下巴看向门口。
“三秒。”
“我马上滚!” 青年几乎是从吧台边弹起来的,捂着鼻子冲出了门。
咖啡馆重新安静下来。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的伸缩棍、吧台边缘留下的几滴血,以及被撞歪的椅子证明,方才那一幕并不是错觉。
田秀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白的。黑的。还有一半白、一半黑,站在哪边全看利益的。
为了钱什么手段都敢用的人,她也不是第一次接触。所以刚才那个红毛青年说的那些事情,本身并不足以让她惊讶。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
古静。
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会让附近帮派的人默认她的店是禁区?会熟悉这些帮派内部的规矩?
甚至只用一句话,就能让对方的老大自己去“上面领罚”?
还有刚才那个青年听见这句话时的反应。
那不是怕古静报警,更不像单纯怕她能打。而是真正害怕古静背后代表的某种东西。
田秀甄眯了眯眼,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几天前那个夜晚。
黑蝎,枪,古静近乎本能的战斗方式。还有她卸掉弹匣、检查枪膛时,熟练得让人发寒的动作。
一件事可以说是巧合,两件事或许也还能解释。可当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堆在一起,好像就已经不是“咖啡馆老板身手比较好”这么简单了。
田秀甄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弯腰捡书的女人,乌黑的齐肩短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脸侧。
黑色衬衫,安静的咖啡馆。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性格孤僻了点、不太爱搭理人的年轻老板。
可偏偏——
田秀甄越来越确定。
古静藏着东西,而且藏得很深。
她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喜欢窥探别人**的人,至少过去一直这么认为。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人变成古静以后,她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明明生活在这样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街上,身上却像藏着另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田秀甄看了她很久,眼底那点探究越来越浓。
有趣!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机缘巧合遇到了一匹脾气有点古怪的小狼。
现在看来——
这匹狼身后的森林,似乎比她想象中深得多。
只是田秀甄没有意识到,就在她开始认真好奇古静究竟来自什么地方时,有些东西其实也已经悄悄变了。
比如刚才那根铁棍落下来的瞬间。她根本没有时间权衡危险,也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受伤。
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
而古静,从头到尾都没有再朝门口看一眼。
她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田秀甄那条始终有些不自然垂在身侧的右臂上。
停了很久。
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