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辞工

一进门,只见总管已竖在门口。

“坏了县老爷的寿宴,你还有脸回来!”醉仙居里,总管对着楚希破口大骂。

“那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那大路上好巧不巧杀出一人一马,我自己的腿还差点瘸了!何况今天本也不是我当值……”楚希欲哭无泪。

经理不耐烦地打断,“虽说官老爷没在明面上怪罪,但是心里肯定颇为不悦,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真是能耐!”

楚希还要争辩,正在这时,咚一声巨响,一个满脸横肉,肥头大耳的胖子夺门而入。

总管心里一咯噔,坏了,这消息竟然传到了万三爷的耳朵里。

“哪个负责给官老爷送饭?给我滚出来!”这胖子便是醉仙居的头等股东,万有财,江湖人称万三爷。

万三爷祖上是靠当土匪起家的,是个硬茬,后来被招安这才洗白开了家酒楼,在青县的餐饮行业,若得不到他点头,没人能开得下去。

“还不站出来吗?”大喝一声,酒楼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总管推了楚希一把,楚希腿一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总管又踢了他一脚,声音颤抖道:“大人问你话呢!”

随即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迎到万有财面前,谄媚道:“大人您消消气,都怪这小崽种误坏了事,该罚!而且该重重地罚!”

万有财没说话,只是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指关节一声一声敲着木桌。

楚希跪在地上,头低着抖作一团。一声一声的敲击声仿佛敲在心上,他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滚,想吐又吐不出来。一年前也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吗,他就合该被欺辱吗?

敲击声忽地停了,面前的阴影逐渐变大,万有财慢慢起身,仿佛黄泉之下的阎君,要将跪在地上的人拉下十八层地狱。

“来人!给我打!我看你还敢不敢再犯。”万有财轻描淡写道:“就拿这凳子打吧,顺手的事。”

万有财身后一名小厮得令,抄起手边的凳子,另外两名小厮把地上的楚希紧紧按住,楚希拼命挣扎,却如同一只被野兽咬断喉管的兔子,纵使再努力也没办法挣开。

“啪!”实木打在楚希的背上,一阵剧痛蔓延开来,接着又是一下,两下……先是一阵火热,随即皮开肉绽的痛在身上炸开,接着是无休无止的痛苦,直到再无力挣扎,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过打了你几下就撑不住了,真是个贱骨头…”万有财的声音逐渐变低,飘远,楚希怔怔地盯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恍若一条死去的鱼。

万有财啐了一口,环视周围战战兢兢的伙计,恶狠狠道:“从今往后。我看谁还敢偷懒。”底下人大气不敢出,皆是敛声屏气,头都要埋到裤/裆里。

目送万有财离开,总管这才敢抬起头,幽怨道:“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再来了。”

“那我这个月的工钱呢。”地上人声若蚊蝇。

“哎呀我的小祖宗,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想要钱,不倒问你要两个赔偿就算不错的了,快走吧,我这还要做生意呢。”

楚希蓦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水雾,总管显然一怔,平时这小鬼油嘴滑舌,装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可实际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想到此,语气也不禁软了下来,道:“唉,有道是‘天命无常’,刚好今这事就轮到你头上了,都是命啊,今天歇歇,明日就动身吧,若是再在醉仙居晃悠,三爷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

自知争辩无用,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役,更何况还是个小孩,一无权势二无气力,又怎么可能赢得过万有财。

楚希颤颤巍巍起身,后背痛极,踉跄一下才面前稳住身子,摇摇晃晃经过被召来的杂役们,却也不敢看他们的眼,似是害怕他人眼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恍惚间想起本该今天当值的宁小伍,若非是他告假,这破事哪会落到自己头上,工钱没拿到手,后果却全然由自己一人承担,怎么能让人不恨!却又是想到这份工作一丢,自己便又没有住所了,平日里睡在醉仙居的杂物间里,也勉强算是有个落脚处,可如今一走,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回到那低矮的房内,环视一周,自己孑然一身,除了身上的粗布麻衣,和放在内袋的攒下来的工钱,便也没有什么行李。身上的痛感愈加强烈,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痛!”不过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楚希左手撑着地板,让自己缓慢坐下,调整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不用去担忧明日的去处,也不用思量明天的温饱,只需要和疼痛较劲。

意识逐渐模糊,眼睛一闭一睁便已是天光大亮。难得睡了个好觉,也不知是疼晕了还是乏了,不过经过这一晚的休整,背上的伤好像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一步一步挪出杂物间,仆役们还是照旧忙碌,仿佛自己只是一团空气,楚希也不管,自顾自往大门外走,却见有一人气喘吁吁,挡住自己的路。

“对不起。”那人比楚希年纪稍长,长着一张国字脸,如今却是快要哭的神色。

“是我害了你,我,原本昨日是我当值的。”小伍双手抓着衣角绞来绞去,一副窘迫的样子。

“不必了。”楚希冷声回应,满腔怨怼憋在肚子里,急需寻个出路,可思来想去,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你亲娘还好吧。”

小伍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性命倒是没什么大碍了,就是下不了床。”

随即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往楚希怀里塞:“这是我攒下来的工钱,真的很对不起你,我,我只有这些了。”身体躬成一百八十度,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必。”,楚希将那包袱推回去,见小伍不接,便丢到地上,头也不回道:“还有人在等你回去,但是没人会等我了,所以你自己收着吧。”只留下小伍独自啜泣。

楚希不要小伍的钱,虽说自己是帮小伍顶班才遇上这档子事,但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何况小伍也实属不易,家里父亲早逝,母亲病重,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小伍一个人靠着微薄的工资支撑起一家,想必也是不易,而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到这里便有自嘲一笑。

就这样,楚希怀里揣着那青衫少年给的玉佩,一瘸一拐地走出醉仙居的大门。

深秋季节,道边的树叶已经泛黄,冷风一吹,便打着旋一片一片落下来。

楚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整个人还没从昨日的责打中缓过神来。

家里的草房因为一场意外被烧毁了。之前在醉仙居帮工时候好歹还能住在杂物间里,如今丢了工作,竟是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从小时起,楚希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爹娘是私定终生来到青县的,和别的小县城不同,青县乃是同州首县,风景秀丽,也相对较为富庶,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荣誉感,总是看不起外乡人,楚希的爹娘自然也融不进这片小村庄。

他娘生他时正好赶上除夕,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没回到人间。最后他爹实在没办法,便去请了神婆在门外咿咿呀呀唱了半宿。好不容易出来了,接生婆一看,原来是一对双生胎,再定睛一看,这可不得了了,大的双臂缠在小的脖子上,再看那小的早已浑身青紫,哪还是有气的样子。他娘一看这俩孩子,登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接生婆把这一对兄弟抱出门来,那神婆见了大惊失色,嘴里嚷嚷着:这可是个恶鬼投胎,在肚子里克死了兄弟,还差点克死亲娘,活脱脱是来寻仇的!他爹看着这诡异场景,弯了一辈子的腰这下是再也直不起来了。就这样,楚希一出生便搅黄了楚家的除夕夜,“丧门星”这个名号也像狗皮膏药一样,从他生下来就贴着他,怎么也甩不掉了。

楚希其实还有个哥哥,名叫楚华,从小便听话懂事,在村里的学堂里也是名列前茅,而楚希从生下来便是个活泼好动的主,把他爹娘气个半死不活,自然衬得楚希更不讨喜。从小饭桌上便是没有他的位置的,新衣服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但是楚希呢,确是个没心没肺的,村里小孩不跟他玩,他就自己一个人上树下河,好几次被村里人逮到,抓着耳朵带到爹娘那,他爹娘就用看讨口子的眼神看他,我们可管不了,以后他的事别来找我们。

遛达着,天色渐暗,灯火逐渐稀疏,楚希穿过城区的繁华,来到城郊的一座破庙前。

这里原来是有人打理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或是战乱,抑或是贫苦,逐渐荒废,庙里的神像也晦暗破败,香火和贡品更是已经断了好久。

楚希窝在神像边,把自己缩成一团来抵御秋风。仰头端详这尊神像,原是个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尽管外表早已腐蚀风化,那眉眼仍是慈悲地望着人们。楚希望着菩萨像喃喃:“都说菩萨普渡众生,可是你都自身难保了,你又怎么会来拯救世人呢。”

伴着往事入梦,楚希意识逐渐混沌,庙外秋风依然在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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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如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