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碰瓷

说起这青县,地势不算大,虽不至于多么富庶,却也是个好去处。

县城里最繁华的去处莫过于醉仙居,有多少人慕名而来,就为品尝店里的招牌:八宝鸭。

“据说这八宝鸭是洪顺年间一个书生所创。

话说这书生科举失意,毕生所求也不过就是登科,只可惜最后也没能实现,失意落魄借酒消愁之际,得一神鹿入梦。原来,书生之前上山采药,救过一只被猎户射伤的鹿,那鹿竟是仙人所化,为报恩前来。鹿仙说那月牙湖里有种鸭子,通体乌黑,将这鸭子放血宰杀,辅以八种佐料腌制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做成一道极品珍馐,就算是皇帝来了也连连称赞。

书生梦醒后将信将疑,太阳还未升起便去湖边守着,果真看见一群通体乌黑的鸭子游了过来。书生大喜过望,忙捉了几只鸭子,按照梦里仙人的指点疱制,揭开锅盖那一刻,霎时金光闪闪,香气四溢。自此书生凭借这门手艺开了醉仙居,客人络绎不绝,据说皇帝也曾微服私访来店里,就为品尝这八宝鸭。”

说书先生语毕,底下掌声雷动。

“呵呵,这么扯淡的故事还真有人信?”醉仙居后厨里,身着灰色粗布麻衫的俊俏少年翻了个白眼。

“喂,楚希你小子怎么还在这!不是让你去给县太爷送八宝鸭么,要是耽误了寿辰,总管不得扒你一层皮!”一个做店小二装扮的青年揪起那灰衣少年的耳朵骂道。

“好好好,我马上去!”楚希提前食盒,逃也似的飞快跑开了。

也真是天公不作美,原本今天当差的是宁小伍,但他亲娘又生了急病,小伍不敢再向总管告假,但位子就这么缺这也不是办法,于是便求着楚希应下这送饭的差事。楚希一开始不愿,可见小伍那样可怜的样子,到底心软,还是答应了。

楚希蹿出醉仙居的门,往城东奔,四下张望,余光扫到街道两侧的大小铺子还挂着前两日迎接新任府君的红绸,心里却是不屑:什么府君,做官的只要来了便有那么多人夹道欢迎,过年都没有这么气派呢!

心下一横,方向一转,楚希拐进了小巷里,虽说巷里路况堪忧,但好歹是比大道近一些。闯过胡家大娘晒的被子,越过许家大爷新摘的苞米,楚希用出吃奶的劲头狂奔,将居民的咒骂声抛之脑后。

道路逐渐开阔,楚希一个滑铲,上半身已经探出巷口,正要往左拐,却眼见迎面飞来四只马蹄。

糟了!楚希下盘不稳,身子朝前一扑,忙想用手撑地,却突然想起手里的食盒,若是真要松手定然小命不保,最后关头双手还是紧紧托着食盒,只是没有手的支撑,胸口结结实实扑向地面。闷响一声,楚希痛呼:“天杀的!”

眼冒金星,楚希缓了一会儿,这才抬头,面前就是让他摔跤的罪魁祸首。

比起自己的狼狈,那小白马却是纤尘不染,是那么高傲矜贵。这时楚希才注意到马上还有个人。逆着光,楚希看不清他的脸,那人约莫是个少年人,身着一袭青衫,仿佛一杆翠竹,傲然伫立于马背。

那人愣了一下,慌忙翻身下马,将手递给瘫坐在地上的楚希:“你没事吧。”

楚希一把甩开,看面前少年的衣着便知晓他家境不凡,楚希忽然计上心头:“喂!你这家伙把我撞得这么惨,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你说怎么办吧!”楚希大喊道。

周围人见有热闹看,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一个劲儿往这边凑,楚希见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着面前人大喊:“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啊!撞了别人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少年脸上一红,似是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露出一丝窘态:“哎,你别大喊啊!我现在有急事,我先给你点钱,你去医馆找大夫瞧瞧。”

说罢,便在身上摸了摸,突然动作顿住,今日走得急,竟是把钱袋忘在了书桌上,不由得干笑两声:“那个,我身上暂时没钱。”随后又快速补上一句:“不信你可以搜。”

楚希气急,原本碰瓷的罪恶感荡然无存:“那你是想赖账了!”于是便眼疾手快地抱住那人的腿,作出哭爹喊娘的姿态:“哎呦,没天理啊!你这人怎么撞了人就想走啊。哎呦,我的腿折了,站都站不起来了,我上有重病爹娘下有八岁弟妹,现在腿折了,你叫我怎么养家糊口啊!”

见有人围观,那少年脸更红了,像只烤熟了的螃蟹:“你先别叫了,我,我给你写个条子,到时候你拿着这布条去我府上,我叫小厮给你拿钱,只是现在我实在是有要紧事,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赖账。”

“诶!”楚希一听急了,赶忙抱得更紧:“去了你府上便是你的地盘了,谁知道你会不会赖账,到时候你找几个人把我打一顿扔出去,我找谁说理去!”

那少年也急了:“那你究竟要怎样?”

楚希心里一沉,这家伙不会真的没带钱吧,他有要事,自己比他更急,想到自己一贯比狗屎还臭的运气,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做坏事,也确实碰到个软柿子,就差这临门一脚。

本想放过他,楚希目光流转,锁定到少年腰上的玉佩,忙指着那玉佩:“我就要这个,不给我就不起来!”

话一出口,楚希便后悔了,自己真是鬼迷心窍,这少爷家里一看就有权有势,自己一开口便要这么贵重的东西,倘若他一生气,倒霉的肯定又是自己。

少年瞪圆了眼睛:“这玉佩少说价值四十两白银,你这也太大狮子开口了吧!何况刚刚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冲过来的!”

周围群众议论纷纷,有个老头大喊:“这小子就是看你不懂行讹人呢!”说罢,抡起拳头就要往楚希身上招呼,楚希吓得赶忙站起身。

那老头指着楚希鼻子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做这种讹人的坏事,你这种人我可见多了!”

人群顿时义愤填膺,楚希暗自后悔,原本想着坑对方一笔,却反倒把自己坑了,又想到自己一向如此,好事轮不到,却总有坏事找上门,难不成自己真是扫把星投胎?

楚希无奈叹口气,对那少年道:“你走吧,我不要你的钱了。”说罢拎起食盒,挥开围观的众人:“看什么看,别看了!我也有急事呢!”

周围人见闹剧落幕,也自觉没意思,负手离去了。

只留下那少年牵着白马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旋即解下玉佩去追前面一瘸一拐的楚希,把玉佩塞到他怀里:“不管怎样,我认栽了,虽说你有讹人的心思,却也实实摔了一跤,这玉佩你拿去买点好药,我是真的有要事。”说罢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楚希一愣,回过神来那少年早已没了踪影。拎起玉佩细细端详:那是用一整块玉雕成的,通体晶莹,无一丝杂质。雕刻者的技艺也是极好的,一只栩栩如生麒麟盘踞于玉上,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楚希把玉佩握在手里,感受着玉佩莹润的手感,眼前的景象仿佛做梦一般,为什么他明知道我是在诓他,却还是把玉佩给了我,还叫我买药去,第一次被如此关照竟是来自一个陌生人。

眼睛有点酸,定然是眼睛进了马蹄扬起的尘土,楚希抬起袖子擦擦眼睛,这才意识到时候不早了,赶忙拎着食盒往县衙方向跑去。

在楚希赶到前,府吏已经在门口张望了八百遍,终于盼到人影,不由怒极:“若是再晚一刻,触了县老爷的霉头,以后有你好果子吃!”说罢,急匆匆把食盒递进院内。楚希长出一口气,本以为事情圆满落幕,却见原本进去的府吏去而复返,大喊一声:“给我把他抓起来!”

登时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楚希被衙役们按倒在地,只模模糊糊听见府吏的痛骂:“你这小杂种,你自己来看看,这叫县老爷怎么吃!”

随即,两个县衙把楚希押进大堂,食盒就摆在桌案上,府吏揪着他的头发:“睁大眼看看!”只见食盒里的八宝鸭经过刚刚的颠簸,原本精致的摆盘如今却是一片狼籍。

出了这么个大岔子,府吏只好硬着头皮通传县太爷:“大人,这八宝鸭送来时品相已不堪入目,怕是不堪呈上,不过那小仆已经押在大堂了,等候您发落。”

县令心道不好,适才秦府君便想尝尝这名菜八宝鸭,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事落在秦府君眼里,岂不坐实自己这个当县令的难堪大任吗?

气氛一时尴尬,可面对着府君大人,自己不好发作,只得陪笑道:“叫大人见笑了,这小仆办事不周,冲撞了宴席,还不快把人押进来赔罪!”

秦府君抚了抚胡须,刚要开口,只听旁边正襟危坐的少年道:“今日是大人您大寿之日,犯不上为了这么一个小仆毁了心情。”

秦府君蹙眉,却并未动怒:“蕴之,大人讲话,你插什么嘴!”随即转向县令:“不过犬子说的也是,那小仆定然也非有意,我看便放他走吧。”

县令听到秦府君的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忙招呼府吏道:“听见府君的话没,快去把那小仆放了。”说罢,又举起酒杯:“秦大人爱民如子,下官惭愧,自罚一杯。”

楚希在大堂里焦急等待着,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定然凶多吉少,没想到那府吏进门第一句便是对着衙役道:“放了他。”

衙役得令,松开了压制楚希的手,楚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算你好运气,府君大人发话饶你一命,下次敢再犯,打断你的狗腿。”府吏对瘫坐在地上的楚希恶狠狠放话。

楚希点头如捣蒜。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楚希的三魂七魄才归位,只是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回到醉仙居肯定免不了被总管责罚,想到这里,楚希又叹口气,脚步拖拉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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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如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