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寅时三刻,天地将明未明,夜色最是沉稠。

石牢中的寒意,是带着潮气的阴冷,无声无息地渗过粗麻内侍服的经纬,浸入肌理,缠上骨缝。谢寻微在战栗中醒来,牙齿不受控地轻叩,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淡淡的白气。

这不是家里恒温二十五度、铺着柔软长毛地毯的卧室,也不是老爸书房那套人体工学沙发上盖着薄毯小憩的慵懒午后。这是真实的、属于地底石壁的、沉甸甸的湿冷,带着千年岁月的孤寂和不容分说的凛冽,真实得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意识彻底清明的那一刻,昨夜至今的所有片段,便如最高清的纪录片,带着无可挑剔的细节和沉甸甸的质感,在她脑海里一帧帧强制重播。

灵堂肃穆到令人窒息,烛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晃,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檀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死亡和权力的味道。脖子上那柄银簪的触感冰凉,锋利。抬眼对上萧既清目光的瞬间,那双眼眸里的东西太复杂,像结了冰的深湖,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这么二百五,滑溜溜说出那句“我为你而来”?

被那两个禁卫架着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们手臂肌肉的紧绷和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混合着皮革和汗水的、属于军人的气息。飞桥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湿滑,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往上窜。公主府那么大,那么深,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小小一圈,更多的黑暗蛰伏在廊柱后、假山旁,静默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和距离感。

然后就是这间牢房。石头,全是石头。光滑,冰冷,连条多余的缝都没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石头本身的腥气。唯一的光来自头顶那个小孔,吝啬地漏下一点可怜的、惨白的光。

还有那碗粥。

在这个一切都不对劲、冰冷又恐怖的地方,那碗温热、甚至有点烫手的粟米粥,和那两碟清爽的腌菜,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真实。米粒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黏稠,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短暂地驱散了周身的寒气,也让她差点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痛是真的。冷是真的。饿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她没再去掐自己。没必要了。脖子上那道细微的伤口,衣领摩擦时的刺痛,嘴里残留的食物味道,还有此刻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谢寻微,别傻了,这不是什么沉浸式全息游戏,也不是你磕了药产生的幻觉。

你穿越了。

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因果等等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如果这是梦,那她的潜意识不仅能凭空架构一个完整王朝的兴衰史,还得是个精通雍朝典章制度、宫廷礼仪、建筑服饰、器物纹样的超级学霸,外加一个天才导演和编剧。

可她自己心里门儿清。老妈沈砚是考古教授没错,家里书多得堪比图书馆也没错,可她谢寻微从小就对那些故纸堆兴趣缺缺,能记住几个重要朝代和皇帝名字就不错了。那些繁复的服饰纹样,萧既清丧服领口那几乎看不见的暗绫边到底是什么规制?腰上那条素银蹀躞带为什么那么简洁?灵堂的布置、飞桥栏板上雕刻的到底是龙是麒麟还是别的什么神兽?公主府门楣上“龙凤和玺”彩绘到底几品能用?还有那些称呼,“殿下”、“娘娘”、“御龙直”这些她最多在电视剧里听过,具体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根本一窍不通。

最要命的是穿越的过程。

镜子。血。身体变成金色的灰。消失。再出现。

这完全超出了她二十年人生建立起来的所有科学认知。什么质量守恒、能量守恒、三维空间,在那短短几秒钟里,成了最可笑的背景板。

冰冷的事实,终于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度,投现在她面前:

她,谢寻微,二十一世纪含着金汤匙出生、在古董堆里长大却对历史半通不通的谢家大小姐,真的、确确实实地,穿越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某个朝代,掉进了先帝刚死、权力洗牌的漩涡中心,落在了那位在史书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结局却一言难尽的翊国长公主萧既清的手里。

穿越了。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荒谬感和恐慌,后知后觉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她眼前开始浮现出沈砚穿着冲锋衣、戴着遮阳帽,蹲在考古探方里,拿着小刷子,小心翼翼拂去泥土的样子。她现在应该在世宗陵现场吧?要是她知道,她女儿不但“研究”历史,还直接“参与”了历史,成了她挖掘对象的同时代人,会不会当场晕过去?或者,以老妈那种研究狂的性子,会不会兴奋地抓着她问东问西,恨不得拿本子记下来?

还有那个总是严肃着张脸,实际上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的男人,她的老爸。他发现书房没人,那面宝贝镜子掉在地上,希望没摔坏,女儿不见了,会急成什么样?肯定第一时间调监控,发现她凭空消失,他会不会以为她被什么高科技绑架了?或者更糟,精神出问题了?他会动用所有力量找她,可怎么找?跨越一千多年的时空?

等等,她万一是魂魄穿越呢。那她爸开书房看见她遗体不得哭背过去。

还有爷爷,最宝贝那面镜子的老爷子。镜子要是因为她出了什么差池,老爷子得有多伤心?还有她那些狐朋狗友,突然失踪,她们会怎么想?

镜子?对了,镜子!那面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爷爷碰都不让碰的古镜!它现在在哪儿?还在老爸书房的地板上吗?还是也跟着一起“过来”了?穿越的触发条件到底是什么?仅仅是血滴上去?有没有别的要求?时间?地点?她的精神状态?如果要回去,是不是得找到这面镜子,或者一面类似的,再滴一次血?可这是古代,工艺能一样吗?万一血滴上去,没回去,反而又穿到别的更吓人的朝代,或者直接卡在时空缝隙里怎么办?

无数的问题,像沸腾的开水,在她脑子里咕嘟咕嘟冒泡,却没有一个能有确切的答案。孤独、无助、茫然,还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比这石牢本身更冷,更让人窒息。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试图从这片混乱和冰冷中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和镇定。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沉重未知压垮时,甬道深处,传来了清晰的、金属摩擦碰撞的声响。

“咔哒。”

是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被用力转动的声音。

谢寻微下意识绷紧身体,望向牢门。心跳如擂鼓。

身影渐显于幽暗火光中。萧令月独自一人,素色大袖衫,乌木簪绾发,步履无声却自有威仪。她在牢门外三步处站定,目光平静落下,扫过她蜷缩的姿态、略显凌乱的高马尾、苍白的面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惊惶而睁大的眼眸上。

灵堂近距离对峙,银簪曾抵颈项,昨夜昏暗光线下换装时的细微体态,萧既清差点忘了,此“内侍”,实为女子。此刻这身装扮,不过是层欲盖弥彰的薄纱。

“看来,神思已清。”萧既清开口,声音在石壁间清冽回荡,“如此,便答吾问。尔,究竟从何处来?”

谢寻微喉头干涩。她知道,任何关于“梦境”的托辞都已无用。她需要给出一个至少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仍带着一丝沙哑:“我……来自后世。极其遥远的后世。大雍朝于我等而言,已是史册中的过往云烟。”她抬眼,试图观察萧既清的反应,却只见对方眸色微深,神色不动。

“继续。”

“家中有一祖传鎏金宝镜,”谢寻微斟酌词句,“我不慎划破手指,血染镜面,紧接着失去知觉。再醒来,便已在先帝灵堂。如何至此,我也茫然。那镜子,想必还留在我来那个世界。”

萧既清静默聆听,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袖口。古镜、滴血、凭空现世、说辞荒诞,近乎志怪。然此人出现方式诡谲,昨夜言行跳脱异常,更提及“后世史册”。

“尔言后世,”萧令月眸光凝定,“后世史笔,如何评述大雍?如何论先帝,论吾?”

问题直抵核心。谢寻微心下一紧,沉默片刻,方谨慎答道:“大雍于后世史家眼中,乃承前启后之朝,制度文治,皆有可述。先帝庙号世宗,谥孝德肃,史评勤政克己,乃守成英主。”她略顿,看向萧既清,烛光在那张冰玉般的侧脸上跳跃,“至于殿下……翊国长公主萧既清,青史留名。您曾掌权摄政,革新平乱,功过是非,后世争论不休,未有定论。”

“争论?”萧既清语气微扬,“争论何事?”

谢寻微掌心沁出薄汗。“有论殿下以女子之身执掌枢机,有违祖制;也有论殿下安邦定国,功在社稷;还有论……”她语声渐低,那些关于孤寂晚景的冰冷记载哽在喉间,“……论殿下身处危局,非常人可堪。”

未尽之言,萧令月了然于胸。尤其那句“身处危局,非常人可堪”,绝非泛泛之谈。

“哦?”她音色平淡,听不出波澜,“后世既知吾,可知吾,结局如何?”

空气骤然凝滞。

谢寻微呼吸一窒。结局。那两个字如淬火之刃,悬于心头。史册墨迹森然:母厌弟忌夫算计子背离,劳碌半生,郁郁而终,身后哀荣,生前孤寂。

她能说吗?对着此刻双眸凛冽、正立于权力之巅的萧既清,宣判那样残忍的宿命?

不。

她说不出口。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连自己都未及厘清的不忍。不忍见那双眸中或许会闪过的寂灭,不忍那挺直的脊背因知晓命定惨淡而稍折。

“史书所载,纷杂难辨。”她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凝视,“后世众说纷纭,是难断真伪的。未来……未来的事,幽微难测,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言辞闪烁,充满回避与不确定,甚至带着一丝软弱的祈求。然而那份鲜明的抗拒,提及“结局”时眼中倏忽掠过的惊惶、悲悯与痛色,悉数落入萧既清眼中。

她知道。不仅知道后世评说,更知那“结局”。而那结局,显然绝非善终,以至于让这来历古怪的女子如此讳莫如深,甚至流露出的是同情?

沉郁顿时漫过心间,萧既清面上却无波无澜,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是么。”她淡淡应道,“未来可变,此言倒也有几分意思。尔之突兀而至,便是这‘变数’之一?”

谢寻微怔然。变数?她从未以此自视。

“我……不知道。”她喃喃,带着真实的迷茫,“就是……意外到这里的吧。”

“意外?”萧既清声重复,似在玩味此词,“好一个‘意外’。尔之意外,搅扰灵堂,惊动宫闱,更知晓诸多不应知晓之事。”她向前微倾,隔着牢门,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谢寻微,尔以为,仅凭‘意外’二字,便可解释周全,全身而退么?”

谢寻微被她话中冷意激得轻颤,慌忙摇头:“不……不敢。殿下明鉴,我绝无恶意!所言句句属实,我只是——”她急切寻词,“只是一个误入此间之人,对殿下、对大雍,绝无半分企图!恳请殿下明察!”

看着她惶急神色,萧既清并未立时回应。她直起身,目光再次掠过这阴冷石牢,掠过她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粗麻内侍服,掠过她苍白脸上那双因急切而蒙上水汽、即便穿上内侍服将她扮作男儿,那眸中清亮与偶尔流转的柔软,仍是女儿家的。

此“人”来历成谜,言语荒诞,其中必有缘故,更兼能触动她心底最深的疑虑。那对“结局”的回避与不忍,不似作伪。那份无意中流露的、超越时空的知晓,更难以常理度之。

杀之?易如反掌。然杀一个似知晓“未来”、且是女子的“变数”,是扼杀隐患,还是断却某种可能?留之?风险叵测。此“女”心思跳脱,言行无状,留在身边如同置刃于侧。

然而——

萧既清忆及昨夜慈元殿中太后那震惊疲惫的眼神,那被暂压的旨意,朝堂上崔氏日炽的野心,龙椅上胞弟日渐复杂的目光。这局棋,步步惊心。一个知晓“后世”、或许窥见“结局”、且是女子的变数,纵然危险,或许,亦是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至少,握于己手。

心思既定,萧既清不再多言,转身欲离。

“殿下!”谢寻微见她欲走,情急之下扑至牢门前,双手抓住冰冷木栏。

这个动作让她束高的马尾随之晃动,额前碎发拂过眉眼,在昏暗光线下,那焦急神情竟无半分女子娇态,反如困兽犹斗的少年,

“殿下!您要将我囚禁到什么时候?我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啊,句句肺腑!愿对天起誓,绝无相害之心!求殿下开恩,即便…就算另找一处拘禁我也可以!这里石头地板阴寒还黑黢黢的有烛火也是孤寂,我……”

声音渐低,透出真切的不安与恳求,最后几字轻颤,“我真的…害怕。”

最后二字,轻若蚊蚋,却泄露出一丝属于她这年纪、身处绝境者本能的脆弱。虽作男儿装扮,此刻那细微的颤抖与依赖之态,却更近女儿情状。

萧既清脚步顿住,未回首。沉默在石牢内外蔓延,唯余烛火噼啪。

许久,她清冷声音方传来:

“石牢阴寒,确非久居之地。”

谢寻微心弦骤紧。

“尔之所言,荒诞难信,虚实莫辨。”萧既清续道,语气平淡如叙常事,“然,杀之无益,纵之不可。”

她缓缓侧身,半张脸隐于昏暗,眸光却锐利如初:

“自即刻起,尔暂居公主府西厢的含章阁。无吾手令,不得擅离半步。言行举止,需合府中规制。尔之一切,自有专人看顾。”略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凿,“谢寻微,牢记,尔之生死去留,仅在吾一念之间。安分守己,或可存一线生机;倘有半分异动,或今日之言存伪——”

未尽之语,比任何明言威胁更令人心惊。

言罢,她不再停留,径自朝甬道外行去,同时抛下一句:

“来人,带此男子出去,沐浴更衣,安置于西厢的含章阁。一应所需,按府中寻常内侍较高例份置备。”

“谨遵殿下令旨!”牢门外,侍卫与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侍女齐声应诺。萧令月刻意称之男子,是命令,也是定调。在场之人,无论是真信其是内侍,还是心中存疑,皆只能依此视之。

铁锁开启。这次是释放,亦是另一重囚笼的入口。

谢寻微怔然立原地,看着洞开的牢门,看着侍女手中捧着的洁净内侍服饰,看着侍卫肃立一旁,犹在梦中。

她可以离开这里了?

虽然还是被软禁,生死依旧掌握在别人手上,但至少可以看见天光,可以睡在床上,不在这个寒凉阴森的地方就行。

侍女温声提醒:“这位小郎,请随奴婢来。”

谢寻微恍然回神,依言迈出牢门。双腿因久蜷而酸麻,踏在石阶上时,竟有虚浮之感。

走出假山洞口那刻,天光虽未大亮,东方那抹鱼肚白与清冽晨风扑面而来,谢寻微都快要感怀的落泪了。

回首望一眼那幽深洞口,干净跟上侍女,踏上通往含章阁的石子小径。

前路依然雾锁,但至少,暂别了绝对的黑暗与寒冷。

前方,萧令月背影挺直孤峭,晨风拂动她衣袂,未曾回顾过半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我为你而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