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慈元殿暖阁。
烛火通明,将谢太后脸上每道细纹都照得如刻痕般分明。她推开面前那局已反复摆弄许久的残棋,黑玉棋子叩在紫檀枰上,发出清脆一响。脚步声恰在此时逼近,珠帘被一只手径直分开,发出泠泠碎音。
萧既清走了进来,素履踏在织金毡毯上,无声无息。她甚至没有等待内侍传“宣”,便已立在暖阁中央。
谢太后眼皮未抬,指尖抚过腕间那串迦南木佛珠,声音先沉了下去:“亥时闯宫,不待传宣。翊国!你如今的威仪,已凌驾于宫规祖制之上了么?”
“事涉先帝遗旨、国本安稳,臣不敢以常例拘泥,贻误时机。”萧既清敛衽行礼,姿态弧度精准如用尺量过,起身时背脊笔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一点,“深夜惊扰娘娘,实非得已,乞娘娘恕罪。”
“遗旨?”谢太后终于抬起眼,眸光在烛下晦暗不明,“先帝遗泽深厚,旨意繁多,不知汝指的是哪一道?”
“娘娘何必与臣做此搪塞。”萧既清从袖中取出那卷誊录,明黄绫缎在烛火下展开,色泽刺目,“大行皇帝崩逝前三日,召翰林学士承旨入禁中,亲拟此旨:令清河崔氏嫡子、知制诰崔璟,入赘翊国公主府。此旨墨迹已干,惟独缺了御宝朱印。如今,它应当在娘娘的慈元殿,而非中书门下的诏令库里。”
暖阁里刹那死寂。铜漏滴水声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侍立的宫女内侍皆屏息垂首,恨不得将身影缩进墙壁里。
“是,又如何?”谢太后沉默良久,忽地将佛珠往案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她索性摊开了讲,指尖点着那份誊录,“崔氏七世公卿,门第清贵冠于山东。崔璟弱冠登科,位列清要,姿仪才学,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先帝此安排,一则为汝终身,觅一佳偶,二则——”她话音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萧既清,“为稳固朝局,平衡鼎鼐。崔氏掌中书,政事堂半出其门;沈家掌枢密,天下兵权有其半。先帝要汝居中,既为调和,亦为制衡。汝招崔璟入府,则崔氏与皇家血脉相连,沈家兵权仍在,官家乃能稳坐垂拱,从容施政。此乃先帝深思熟虑、保全全局之策,汝深受国恩,难道不该体谅?”
“体谅?”萧既清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薄如冰片,未达眼底便已消散,“臣自然体谅先帝苦心。只是娘娘,”她话音一顿,向前踏出半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沉沉压向御座方向,“您可曾体谅过,先帝这份苦心底下,真正的刀刃指向何方?真正要保全的,又是谁?”
谢太后面色骤然一沉,手指蜷起:“放肆!汝此言何意?先帝一片慈心,护的是大雍万民、官家龙椅,萧氏江山到汝嘴里竟另有蹊跷!”
“护官家?”萧既清不避不让,声音清晰冷澈,如碎玉投冰,“娘娘怕是自欺欺人久了。如今国丧议婚,礼法难容。先帝灵枢尚停大庆殿,热孝在身,天下缟素。此时若发婚旨,便是将‘不孝’、‘违礼’四字,亲手刻于官家与娘娘的丹陛之上。御史台那些饱读经史的言官,明日便能将弹章堆满御案,太学生伏阙哭庙亦非不可能。史笔如铁,千秋之后,后人翻开这一页,只见‘世宗驾崩,新帝继立而太后便急于嫁女联姻’娘娘,这滋味,您与官家,可愿尝?”
她不给谢太后喘息之机,紧接着道:“兵权制衡,岂是为了官家?臣蒙先帝殊恩,掌捧日、天武两军四厢,驻跸京畿,麾下皆百战精锐。翁翁执掌枢密院,虎符调兵,权倾戎马。沈从舅舅领殿前司,宫禁戍卫,皆出其手。此旨一旦明发,沈家会如何想?为何是择婿崔家,莫不是鸟未尽,弓已藏?兔未死,狗将烹?届时,翁舅心寒,将士疑惧,京畿兵权生出嫌隙,如铁板裂痕。而崔璟,彼时将以‘驸马’之名,光明正大出入枢府、禁军,结交将校,笼络人心。敢问娘娘,待崔氏党羽渗入军旅,军政合流之势初成,您与官家手中,除了那道空泛的‘太后’、‘官家’名分,还剩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能留住沈家心甘的忠诚?又拿什么勒住崔家这匹日渐壮硕的奔马?”
“够了!”谢太后厉声打断,胸口微微起伏,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危言耸听!沈家三代与皇族姻亲,崔相忠心耿耿,崔璟亦是知礼之人,先帝本意便是要他们辅佐官家,岂会如你所言——”
“不会?”萧既清截断她的话,眼中那点冰冷的悲悯愈发浓重,“娘娘,您是真看不出,还是不愿看出?先帝为何定要崔璟‘入赘’,而非让臣‘下嫁’?真是要臣与他们一同拱卫官家?还是为臣铺路东宫,让他们辅佐于我!”
她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谢太后耳畔心间:“是因为先帝从未真正信过崔家,更从未想过,要让这柄利刃,只为官家所用。他要将崔氏一族的继承人、未来的家主,锁进翊国公主府的高墙,锁在臣的眼皮底下,锁在京畿三万带甲之士的刀锋阴影之中!他要崔德、崔璟父子日夜谨记,臣只会是萧氏女,不会是崔家妇,他们的富贵荣华、身家性命,从来都系于臣的一念之间,系于皇家的一念之间!”
萧既清微微倾身,目光如寒刃抵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要的从来不是‘崔沈联姻,共保官家社稷’,而是‘沈崔护吾掌社稷’!娘娘怕的,不就是这样的局面么?怕先帝偏心于我,怕我掌兵权、得沈崔辅佐,日后凌驾于官家之上,甚至...取而代之!”
“尔...尔放肆!”谢太后猛地站起,带倒了手边一盏温着的参汤,瓷盏碎裂,褐色的汤液溅湿了她的裙裾。她指尖颤抖,指着萧既清,嘴唇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先帝就官家一子,崩逝之后,自然该官家承继大位!汝今番所言,字字大逆不道,是何居心?!汝是不是早就觊觎这江山龙椅,妄图谋逆篡位?!”
“居心?”萧既清不退反进,又一步逼近,几乎能看清谢太后眼中映出的、自己冰冷决绝的脸庞,“先帝若真一心要崔沈辅佐官家,为何临终前两日,摒退所有人,独独密召沈翁翁入寝殿,闭门深谈两个时辰?他与沈翁翁说的,从来不是如何护官家,而是如何助吾稳住兵权、请崔家入瓮!否则为何将殿前司这等要害,不曾半分交给崔氏门生故旧,偏偏交给与崔家素无瓜葛、甚至略有嫌隙的沈从舅舅?”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几分冰冷的清醒:“为何独独将这道已然拟好、只差用印的旨意,迟迟不发,最终留在了慈元殿,而非昭告天下?因为先帝在等,等吾能真正驾驭崔家这枚棋子,等吾能扛起这大雍江山!他怕太早发旨,会让崔家察觉他的真正用意,更怕娘娘您,会借着这道旨意,暗中作梗,断吾臂膀!”
每一个问题,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撬开谢太后竭力维持的镇定外壳,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算计,**裸地摊在烛火之下。她踉跄后退,腰背撞上沉重的紫檀棋枰,枰上残局彻底崩塌,黑白玉石棋子哗啦啦滚落满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惊心,如同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神。
“那道旨意,”萧既清的声音忽然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缠上谢太后的心头,“是先帝留给崔家的诱饵,让他们看见与皇室联姻、更进一步的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入局;也是留给官家与您的考题,看您二位能否看懂这饵中之钩。可惜啊...”她轻轻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温度,只有彻底的洞悉,“爹爹是佐局未尽不错。然,您似乎亦是...急切了些,急着要借这道旨意,拉拢崔家、制衡于我,急着要保住官家的皇位,急着要断了先帝曾给我铺的路,却反而险些便要替先帝,提前咬钩了。”
谢太后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生而未养,十二岁后才回到自己身边的女儿,看着她与自己相似却更锋利、更决绝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种洞悉一切、冰冷无情的理智,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陌生。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自懿贞皇后故去后,便变得孤冷、却仍会对自己露出孺慕之情的女儿。这是一柄出鞘的、饮过血的剑。
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谢太后粗重而不稳的呼吸,混杂着她心底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怨毒。
良久,她颓然跌坐回椅中,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绝望的认命:“你,又为何提醒吾?如若旨意出,不是顺了先帝铺的路,也全了你们的意,再无人可阻你登上那个位子了么?”
萧既清见太后已是泄力之态,终是不再咄咄紧逼,退了一步躬身道:“臣,前半生亲养之恩,君国之恩皆不可主,如今只剩这仅存的选择了。这世道总该为臣留存点希冀吧。还请娘娘亲手将此旨原本,焚之。”
谢太后短暂的错愕,然也只一瞬罢了。
“若……若吾不允呢?”
萧既清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所有言语交锋都更令人窒息。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烛火都晃得慢了,连铜漏的滴水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许久,她抬眸,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笃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娘娘若不允,臣愿遵先帝遗旨。是娘娘要毁了这制衡之局,要将大雍朝堂推向动荡。”她又向前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届时,臣自登朝堂,沈翁翁掌枢密,沈从舅舅领殿前司,京畿兵权尽在臣手,朝中大臣半数仰仗沈家与臣的扶持,再得崔家辅佐,无论是入赘还是下嫁,娘娘以为,朝堂上下还能是官家的朝堂上下?”
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言,让谢太后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浑身冰冷发抖。她比谁都明白,萧既清说的是事实。萧既清掌兵权、得沈家扶持,朝堂之上早已根基深厚。而她,唯有太后的名分,唯有不定的崔家这一根浮木,她本想将召赘改为下嫁,可沈家军权在手,崔沈两家素因当年沈三娘与崔二郎姻婚不成累沈家三娘名声毁尽悬梁于闺阁至此两家结怨至今,一旦旨意发出,沈家反之,皇帝与大雍危矣。可如先帝旨令,招崔子入赘,届时果成,则连崔家都失去。进退,都会落得个任人摆布的下场。
唯有,维持现状。
谢太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抖着,带着绝望与不甘。再睁开时,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认命的冰冷。
“好……”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好。吾……应了。”
“娘娘圣明。”萧既清躬身,行礼,从始至终,姿态恭谨如最初踏入时,唯有眼底的冰冷与决绝,未曾有半分掩饰。“臣,告退。”
她转身,藕荷色裙裾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向珠帘。捧匣的女官无声跟上,殿前班直侍卫按刀随行。珠帘再次晃动,泠泠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暖阁内,谢太后独自瘫坐在狼藉之中,看着满地滚落的黑白棋子,看着那摊已是灰烬的遗诏,看着烛火将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华丽而空旷的殿壁上。许久,她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断续的,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苍凉,最后竟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怨毒与悲愤。
“先帝……哈哈……萧褚笙……你就是死了,也要下这么一盘棋去护着她是吗?不可选,不可选,吾,便可选了吗?”她拍着案几,泪水瞬间滑落,“你偏心!你从来都偏心!你眼里只有她沈潋,将吾的女儿给了她,她明明是吾的女儿啊,吾像是个笑话,吾的一切全是她沈潋的施舍是吗?施舍还回吾的女儿,也施舍吾后位?沈潋,沈潋,你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殿外,夜色如铁,寒意砭骨。
萧既清走过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两旁石灯的光晕将她身影拉长又缩短。夜风卷起她宽大的衣袖,灌入一股清冷。她停下脚步,仰头望了一眼晦暗无星的天穹,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喉间那股因高度紧绷而生的铁锈味,缓缓散去。
这一局,她赢了。赢得彻底,可也彻底绝了与生母和好的希冀。
那是她的生母,是十月怀胎将她诞下的人。曾几何时,她也盼过那片刻的温情,盼过生母能伸臂抱一抱她,盼过在她被流言中伤时生母能护她一分、慰她一句。她曾偷偷藏起对生母的孺慕,哪怕每次晨昏定省问安,也不过一句安,便不再有下文。她从来都只换来冷淡的眉眼、疏离的转身,渐渐的彻底熄灭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也终究明白,这份期待从一开始就是奢望。
谢太后从来不爱她,从来不曾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只因她身上流着与先皇后沈潋相同的氏,只因先帝眼中始终有先皇后的影子,连带着她这具血脉,都成了谢太后眼中碍眼的存在,成了她嫉妒与怨怼的替身。那些年的冷淡与漠视,那些不曾有过的偏爱与庇护,从来都不是无意,而是谢太后刻意的疏离与厌弃。
收回思绪,她下意识抚过袖口那处早已抚平的褶皱,眼前莫名晃过石牢里那双亮得惊人的、胡搅蛮缠的眼睛。
那个凭空出现的“变数”,那个口称“为你而来”的谜团……
她敛起心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该去再会会她了。”
那个女子。那个凭空出现、言行诡异、身着奇装异服、口称“为你而来”的女子。这认知让整件事的荒诞感更浓,却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女子,能做什么细作?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萧既清眼神沉静如渊。无论是男是女,是妖是怪,既落在她手里,便需榨出每一分价值,看清每一寸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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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