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铺子里依旧是人满为患,红芙守在门外等了有一会儿了,这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只好请秦朝寻走后门上楼。
红芙好几月才能见到秦朝寻一面,虽然就一面,也足以让她前一夜失眠了。她眼下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还一直忍着不让自己犯困。小春其实也会和她说放松一点,可是常人一想到对面人何种身份哪有以平常心面对的。
“这、这新的消息都编好了,殿下吩咐的查宫里的漠北人,倒还真找到了一个……”
秦朝寻接过册子,顿时没了打开的冲动,“你来说吧。”
“那人曾经是修渠的,听说漠北那地换了新首领,有不少漠北人对新首领不待见,所以往北离和南都这边安家,这人来北离有二十多年了,不过人年纪大有点痴傻,要探话不容易。”
能得到这消息也是意外之喜了,秦朝寻继续追问了这个漠北人的下落,幂篱未摘茶也没来得及上匆匆走了。红芙见她急切,也没有继续留人了。
修渠是不小的差事了,拿到手的银子也不少,不过秦朝寻就奇怪了,这人或许家财说不上万贯,随便在哪买个小宅子安家那也不难的,怎会落到穷困潦倒房租都交不上的田地。
西街住的人不少,正好也到这儿了,秦朝寻也吩咐了竹影去请路朝来,或许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租给漠北人屋子的那个婶子今日也是拍拍身上粘的灰从院里出来,看着是又没有拿到租金。
“老娘我耐心可是有限的,这三日你要是再凑不来银子把欠的租金交了,你就给老娘收拾收拾滚出去!”
小春假装路过,上去试探问:“这位姐姐,这是怎的啦?这里住的是租客啊?”
一听别人叫她“姐姐”,这婶子心情也好了点,对着小春叹道:“是啊,一个酒鬼。早知道他是个酒鬼,老娘我怎的也不会租给这人的,每月都得来催着要钱,别人都觉得我是个恶人一般。”
这西街里的屋子,租金倒也不贵,这婶子的裙子也是京城时兴的料子,也绝不会缺钱。能让她这么急着催租,这租客可能真的不怎么让婶子放心。
婶子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头疼的回家了。
小春跑回秦朝寻身边,也盯着那僻静小院看。那院子外砌了花坛,种了些寻常蔬菜,如果没人打理怕也是难有中样的收成。她怪道:“这外面的菜摘了出去卖也是不错的吧?怎么会交不起房租?”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院里无人,酒坛子倒是东倒西歪的,还有些封坛的收在屋檐下,貌似是做了腌菜。房门紧闭着,秦朝寻没多言,只示意小春上去叩响房门。
“有人吗?”
屋子里的人刚被催过一番债,这脾气肯定也是有一些的,不过也只是不耐烦并没有赶人,“谁啊?”
主人家打开门,他衣裳有不少补丁,还有几个破洞没来得及补的,这刮风天气想要凉快还好,再过段日子下雪了怕是难撑。和红芙给的消息不太一样,这个人看不出一点儿痴傻模样,酒气未消,可脚步稳健如常人。
秦朝寻斗胆上前一步,道明来意,“我想找老先生了解一下往事。”
老先生眯着眼辨别,眼看着又要闭门谢客。
“我与你素不相识,哪有什么往事可谈的?小姑娘你早些回去吧。”
秦朝寻心中急切,她实在没其他办法,只好搬出这人心底最抗拒的过往,“老先生曾为北离修渠,本是风光无限的美差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颓丧至此?修渠得到的月俸足够安一处宅子,可老先生却酗酒成瘾,这背后究竟有什么不可说的过往?”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小春都感觉这老先生眼神变了。这老先生扶着脑袋,一只脚似乎有什么伤,是拖着行走的。他把门打开了点儿,那里边黑漆漆的连扇窗子都不曾打开的。
他找到门前的铁锹当拐杖,院子里没有坐人的地儿,不过台阶还算干净,他小心蹲下去坐着,恰好晒到太阳。
这太阳刚出没多久,还没到晒得人感觉暖乎乎的。秦朝寻以为自己说动了这老先生,又直接问:“先生是漠北人,当年漠北易主促使不少漠北人离开了漠北,你没有证明身份的文碟,是如何进到京城的?负责修渠的大人里就没有一个对你身份起疑的人吗?”
秦朝寻迫切想要弄清楚太多东西,可殊不知把人逼得太紧往往会有反效果。这老先生头发斑白,但实际上他不过也才不惑之年,他双目无神疯狂摇着脑袋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过人的……”
“殿下。”路朝和竹影一道来的,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台阶上坐着的“老人”,竹影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路朝看那老先生的眼神带了点刺。
路朝也听到了这人刚刚一直重复胡言乱语,动手前还是问了声秦朝寻的意思,“殿下叫我来是为了这人?”
秦朝寻点头,“有些谜底需要解开,路医官帮我改了大祭上的名字,再帮我一次可好?”
“……那殿下欠我的人情可就多了一个了。”路朝很爽快答应了她,也不知道她哪儿拿出来的银针,完全没有让人帮着按住这老先生,银针直接从人的天灵盖扎下去。
小春看她手法这么迅猛,也是担心道:“这样真的不会出人命吗?”
路朝医术如何他们其实也没多大的实感,茯苓谷出过不少神医,也不乏毒医。
所谓毒医就是用毒达到治病救人,同时也能轻而易举杀死一个人。
柳太后这些年身体其实也还算康健的,突然直接被诊出来心力枯竭,稍微想想也知道是被人算计了。秦朝寻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转送给柳太后的那些茶叶。
“若那茶叶没有送给太后,路医官还会给我用解药吗?”
“……当然不会。”路朝回答的很理所当然,对秦朝寻这等身份的也一点儿不在怕的,“如果殿下哪天不想活了不如找我买一张药方,让人无病无痛的死去我很在行。”
她这些话如果是在宫里说那可是大不敬的,秦朝寻也很少如此包容外人,没继续接话。
前面的老先生依旧坐在台阶上,不过双目看着比先前明亮了一些。路朝在他身上扎了不少银针,最后拍拍手道:“可以了,他能暂时保持一点神志,殿下最好找着紧要的问题问了,下一次施针得是三日后了。”
路朝有些自知之明的,施针之后就去到了一旁等待,这距离她也只能听清一些大概。
秦朝寻不敢再刺激这老先生,只好循序渐进问过来,“先生,您修的渠可是真的渠?”
“没有渠……”这老先生眼光焕亮,他看不清秦朝寻幂篱下的那张脸,却把她当成了能救命的稻草,“从来都不是什么渠,我们挖的是一条密道,通往埋骨地的密道……”
秦朝寻:“密道在哪?”
“宫里……那里烧了很多香,不听话的孩童会被关在那里面,他们没有饭吃……没过多久他们就会消失不见。那个、那个密道修好以后没有人能进去的,我见过几个孩童,他们就我半条腿那么高,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他越说越激进,偏偏手里握着那把铁锹,小春稍稍往前防止这人站起来给他们个措手不及。不过好在她的担心多余了一点儿,这人怎么说也清醒着,如果杀了人他也是走不出这院子了。
“对,我想起来了,那密道很长的,是首领与人密谋,我们不从,他逼迫我们修的这密道,它可以去漠北啊。那些孩童一定是被送到了漠北那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沙漠里有吃人的怪物,还有吃人的人……我逃了出来,我怕死,我在这里躲着,我好怕他们找到我……姑娘,你救救我吧?我不想回到漠北那地方,我也不想去守着那密道了……你救救我……”
“咻——”
一根针猝不及防插进了这人的睡穴,下一刻这人合了眼倒下。
竹影早就瞥到了路朝有了小动作,但他并未拦着。这才刚问一个问题,小春回头看路朝,问:“这是何意?路医官为何要出手?”
“还没看出来吗?他说话如此激进,半真半假,殿下找他探话是白费功夫。漠北人酷会栽培毒草,所做毒物我都不能完全分辨出来,但是这个人……他屋子里完全避光,不惑之年头发斑白,中毒很深了。”路朝没看秦朝寻,过去慢慢收走自己的针,“不用希望我能医好他,我医不好。”
秦朝寻不会为难路朝去做她做不到的事情,不过还是有得到消息的。她让小春再去寻那婶儿把欠的那些银子都补上,还多给了些银子好让这老先生多享几日福。
院子又变回原先空荡荡的状态,路朝银针收得差不多了却还没有离开。
倒在台阶上的老先生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被吓醒,他冒了一身冷汗,模模糊糊看到了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他记得方才来了两个姑娘,不过那身形看上去不似现在这个这么瘦弱。
他很小心问:“你是谁?”
“一个……你的故人。”
微风四起,从他破烂的衣洞钻进去,让人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老先生的状态比施针时要好了许多,仿佛是从一场梦里重新醒来,只是面前的一切并没有按照梦中轨迹发生。
也还好没有发生……
他眸光骤然缩了一下,很小心试探问:“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