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将军犹豫道:“东夷之民,各部情形不一而足,有的反齐,仅是七百年仇敌,血海深仇入骨,不能更改;有的反齐,是出于对自己身份的认同,他们相信自己的部族是天神遗落人间的高贵血脉,他们只拥护他们的血脉之主,不会臣服于任何人;有的是不能接受中州的礼制和文化;还有……齐兵所到之处,劫杀掳掠侮辱女人不恤小弱,激起的反抗。”
东临将军暗自看着齐恕,若非方才她对众人说,“不掠其尺寸地,不杀其弱小民”,她大抵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个轻狂的小君去摔个鼻青脸肿。
身为齐国将军,她的族人已经在齐国扎根生活了,她无意再反齐,让族人再经历战火,既食君之禄,也愿意尽忠职守,齐国打东夷,如何决策是君王将帅的事,她听命行事便是。
“既然东夷之民皆抗齐,将军的部族为何会归顺齐国?”齐恕又问。
东临将军低头道:“人都想过好日子,部族黎民能忍得下贫苦追随族领,族领也忍得下屈辱,屈膝称臣为族人要一分富足安逸。”
齐恕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询问道:“若将军振臂一呼,将军的族人会否跟从?”
东临将军大骇,立即跪下:“臣与臣的族人绝无反齐之心。”
“将军这是做什么?”齐恕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将军会错意了,我是想知道,将军与族人,能否成为我的助力?”
东临将军半信半疑,再三保证:“臣与臣的族人,誓死为齐国效忠。”
她言必将自己与族人放在一起,齐恕自然也从她的言语态度中得到了答案。
归顺的夷族,仍然对他们的族领唯命是从。
蓝夷等四部本来也是归顺齐国的,族领振臂一呼,又叛出齐国了。
“本君自然是相信将军的,本君只是想请问将军,若要收服东夷四族,将军以为该如何是好?”
东临将军推脱道:“臣愚钝,实在没有好的办法。”
齐恕看出她的推脱之意,轻轻松开她的手臂,缓缓回身背对着东临将军,语气悠悠自言自语。
“既然不能归服齐国,那待汜水渠修好,便集结赤余大营的兵力和固城大营合兵,我就不信不能将东夷四部夷为平地。”
东临将军大骇,“长安君要彻底灭掉东夷四部?”
齐恕回头,眼中闪烁着凌厉坚定的光,“东夷本君是一定要荡平的,只在时日早晚与伤亡大小,此次若不能一举收服,便只好待来日,若一定要顽抗,那本君只好大开杀戒了。”
她说完狠话,挑了挑眉,睁大双眼,一脸无辜的问东临将军,“将军以为呢?”
东临将军不敢说话,只一味低头沉默。
东临将军思量再三,对齐恕道:“臣请长安君三思,暴力歼灭东夷,死伤不可估量。”
“那将军有什么好办法?”齐恕抿唇道,“将军若有良策,本君自然采用。”
打又打不得,收又收不拢,瞻前顾后,这东夷还要不要灭?!
“臣……”东临将军犹豫不决,“没有良策。”
温言请教和威严恐吓,东临将军皆推阻不言,齐恕收起求教的姿态,负手冷道:“那便打。亢龙滚洪,统治与臣服在于毁灭性,没有我齐人攻不下的城池,没有我齐剑砍不断的骨头。”
东夷人性情之烈,如能成为齐国顺民,必能成为一支铁军,可不能为齐国为她所用,那便是死敌,只能彻底铲除了。
见齐恕真要用兵,明明都跟她说明了东夷难打,齐国出兵难以取胜,她还是固执己见。
东临将军忙劝道:“君上!两千兵马不够灭东夷……”还是不要轻易动武。
岂料齐恕不听,“将军说得对,所以衡弟早已传信回都城给父王,阿父赠我职权如尉将军,有权调度五万以内兵力,蓬阳师傅正在固城大营调度粮草,士卒都等着杀敌立功呢。”
她跃跃欲试地望着悬挂起来的大幅舆图,心中反复盘算进兵路线,预测可能出现的情况。
此战是她对外用兵的首战,她想赢,还想赢得漂亮,突袭确有冒险,但两千精骑的兵力并非她冒进而信口开河,而是她切实估算过的,公孙师傅本是武将,她并非不识兵事。
但东临将军所说的情况也不能不防,若东夷数万黎民都矢志抗齐,这场仗只怕会很惨烈,她估算的两千精骑就完全不够看了。
齐恕找来公子华,华姐以她公族公子接受的教育和她个人的见识见解向她进言颇多,提出不少中正良策。
蓬阳成玉顺利从巫夷脱身回来,她在巫夷呆的时间长,对巫夷情况比较了解,又对齐恕提出许多谏言。
公子衡则承袭他阿媪大庶长齐融的衣钵,在训练士卒激励将士等方面下功夫。
他与蓬阳成玉吵架如同两小儿辩日,但在带兵方面确有其能。
齐恕又写信送往固城大营和泠都,多方征求意见和建议。在听取多方谏言后,齐恕反复盘算对战的计划,预测可能出现的情况。
但当她站在校场,看到齐衡在向士卒介绍双边马镫——固城工坊加紧赶制的双边马镫,齐恕心里原本笃定的决心开始忐忑犹豫了。
两千士卒,能灭东夷吗?她是否太自大了?她能算无遗策吗?她自忖不是多智近妖的人,瞬息万变的战场会如她所愿吗?
兵者,凶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她能赢吗?会否真的太冒进了?
正在她产生怀疑犹豫时,蓬阳嘉从固城大营送来一封信。
信中没有别的事,就是向她讲了几个列国曾经发生过的著名战役,讲的也不是兵法谋略,而是决策者的决断。
她信中所说的决策者,包括齐国的庄王,曾经与滕国大战,旷日持久的对峙中,敌我双方的弱点和命脉互相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在众多谋士廷臣的清醒谋划下,亦不能保证大获全胜,然而庄王豁出去,赌上数万人的生死存亡,走了一条铤而走险的路,并且全国上下都愿意跟从,结果大获全胜,从此奠定庄王的霸主基业。
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谋士也只能做谋士,因为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并不是他的谋,如何做到一呼百应、如何因人善任、如何使上下一心如臂使指、如何组织调度执行,甚至是似乎玄而又玄虚无缥缈的‘人心向背’和‘天命所归’,都比谋更重要,哪怕是赌赢,都是天命眷顾。
谋当然重要,但舆图上绝推演不出战场的瞬息万变,战争的理想状态并不存在,除非你连你的敌人也能指挥调度。谋士只能收集信息,提出各种思路和选择,决策者也许不是最聪明思虑最周全的人,但一定是最有勇气的人,不是一怒而流血五步的匹夫之勇,而是舍生忘死的勇气,还要能承担后果。
如果失败是要推卸责任还是承担过失,如何面对数万人命和一国兴亡,又如何安抚人心重整旗鼓,带大家走出困境找到生机?
如果成功要如何对待你的敌人,如何对待你的功臣,如何对待庶民等等。
蓬阳嘉在信中说,让她们去东夷,本意是为了历练,但忽然掀起的战争,也是她始料未及,可见世事并不尽如人所料。
现在齐国还没有真正介入战争,还有回旋的余地,她可以选择隔岸观火,也可以选择趁火打劫,但一切的后果都要她自己承担。
蓬阳嘉还提醒她,公子犯错,公子傅公孙斗和公子师蓬阳嘉都要受连坐,轻则代罚重则代死。
蓬阳嘉的这封信并没有减轻齐恕的压力,反倒更使她心情沉重,一切的决断都交到她手里了,她能承担得起后果吗?
宣台宫中阿父传来的消息让她放开手干,可是两千人命,数万生民的生死,东境安危……她承担得起吗?
齐恕发现,一样的问题,如果没有得到解决,下一次它还会以其他的方式出现。
当初她害怕自己承担不起齐国的江山社稷而选择暂时逃避,蓬阳嘉的出现给了她短暂的鼓励,但终究还是要她自己来下定决心。
齐恕再次将所有人的意见反复揣摩,将齐国细作斥候传来的消息反复琢磨,独自枯坐而犹豫。
蓬阳成玉见她这样,不讲规矩地闯到她面前,略屈膝行了个淑女的礼,“臣无礼,有几句话想告诉君上。”
见齐恕求知若渴地睁大眼睛,成玉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面对她这副真诚求教的样子,就有点说不出来。
但定了定神,成玉还是开口斥责道:“臣不明白君上在犹豫畏惧什么,两千兵而已,区区东夷而已,君上当初敢提庄王剑杀人,难道不敢以庄王霸业为志向吗?”
“庄王之后百年乱政才有东夷叛出,先王有收服东夷之心,只是内政不稳时机不对,而今泠都有王上坐镇,朝上有贤臣能吏,国中蒸蒸日上,长安君名声远扬追随信服者众,已非刚回国的小儿,东夷四部,男女皆兵,出兵数每三人便要出一人,满打满算一个部族两万兵四万民,以往宣战则四部团结抗齐,兵力约在十万之数,但若逐个击破,则不堪一击,此时东夷内乱,是上天赐予你的机会,王上不惜一切给你权力让你放手去打,你还在犹豫什么?”
即便现在不打,待齐国变法大成,推土一样都要将东夷推平,现在不过是时机未到为了国中安稳发展,暂时放过东夷。
“思前想后,不如打一场,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不过就拼了,真若拼起来,难道齐国还打不过小小东夷?两千兵马的外战都不敢打,将来如何手握兵符掌管千军万马?!你简直辜负王上的疼爱,辜负大庶长的苦心,辜负我阿姥的教导,更辜负我等随臣的信任!”
“你若不打,当初就不该下令调兵,不该早早就慷慨激励将士,如今却退缩了,谋定而后动,岂有你这样反复的君主?”
“我问你,你到底还要不要当这个长安君?甘不甘心将齐国江山拱手让给太叔兼?你难道忘了诸亿姑娘的死了吗?你发过的誓难道只是一怒之下放了个屁吗?”
“长安君齐恕,你是齐国王子,你要放眼天下,不要总是悲悯自己!你的荣辱无关紧要!你的忐忑不值一提!你的心肠没人在乎!为臣民的只在乎跟着你能否建功立业、能否过上好日子!”
“我问你,你到底还要不要打东夷?!”
成玉无礼地厉声质问下,齐恕并没有恼怒,而是认真思考她的话,一直默不作声,成玉怒而拂袖离去。
成玉刚出营帐前,“铮”地一声剑鸣,一把冷剑架在她肩膀上。
成玉顿时停下脚步,“小风……你干什么?”
“为什么要逼长安君?”小风一惯冷言冷语。
“她是君,这是她应当下的决断。”
“如果你是她,你能做到?”
成玉叹气:“不能。”发号施令是要对江山社稷和青史负责的,即便只有两千人马,那也是两千条活生生的人命,一旦挑起战火,战事扩大,扰乱了齐国变法内政,她负不起这个责任。
“你不能,为什么要逼她?”
“因为我是臣啊,”成玉笑了笑,伸出两个手指轻轻夹住肩膀上的剑,被小风察觉立即将剑锋抵上她的脖子。
“哎哎哎小风……小风,我是臣,她是君,我承认我做不到,因为我也不必做到,可她是君,她必须做到,就目下而言她能调度五万兵马,她如果对统率两千兵马对外作战都心生迟疑,以后要如何统率千军万马?此战她想打,王上就不计输赢让她打,摆明了是要历练她,打赢了是她的功绩,打输了,自有王上顶着,我打输了,谁给我顶着?”
“你不觉得长安君很分裂很矛盾吗?”蓬阳成玉一个手指轻轻抵住剑锋,试图将它往外推,一边暗自发力,一边装模作样地苦笑,“她明明心有成算,越是事到临头越能清醒果决,但时不时就会迟疑犹豫,我只有逼她一把,她才能下定决心。”
“因为她是人!”小风冷言反驳。
“对,因为她是人,她有人性,人情反复理之天然,壮志凌云间或退缩都因为她的人性,可她是齐王之子,是齐国的长安君,是要做王的人,一个王是不能退缩反复的,要么不下决心,一旦下定决心就要一往无前,其凌云壮志要能撼动天地乾坤,九死万难不可夺,无极宇宙也要为她让道,所以在人性和王性之间她只能割舍掉她的人性,因为没人在乎她的心肠!”
这番话一字不落的传进齐恕的耳朵里,半晌,齐恕才走出营帐。
“小风,把剑收了。”
齐恕神情严肃地眺望远方。
骠骑将军能以八百骑兵大败匈奴,天策上将在虎牢关之战能以三千玄甲军突袭破十万之众,一战擒双王,而今就算东夷四部合兵,满打满算也就十万,但她如何敢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呢?
她望着穆穆上天与皎白雪地,天高地迥,四面八方的凉风灌入她的胸怀,她张开双臂,拥抱这凛冽寒风。
收起双手后,目光恢复坚定锋锐。
“成玉传令各城,坚守城门,齐国不参与东夷四部纷争,告诉蓬阳师傅和华姐,整备固城大营兵马,做好粮草调度,等我号令。”
成玉一喜,高兴道:“诺!”
在齐恕客观理性的估测下,两千精骑能得到她想要的效果,但战场风云变幻莫测。
齐恕深吸一口气,“小风随我去精骑营。”
她要带领好这两千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