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蓝夷‘宫室’出来,她仅穿着深衣外袍,用包袱垫在□□减少皮肤和马背的摩擦损伤,但一整夜都在马背上颠簸,大腿部位不可避免的被摩擦破皮,单薄衣裳吹了一夜冷风,也着实寒冷。
几人分散行事后,齐恕与须信快马行至天明,到达安全地方,齐恕才下马找了一处隐蔽处,重新换上包袱里的衣裳,吃了点干粮充饥。
一路上须信向她介绍芮夷目前的情况。
二十几年前芮夷发生领臣之乱。
夷人的领臣,相当于相国。
领臣之乱中,芮夷央主被逼流亡在外,芮后将男儿嫁到蓝国——就是蓝羿的父亲,蓝后的婿,两国结为盟友,蓝国借兵给芮国,平定领臣之乱,然此后一直没有找到芮夷央主。
现在芮后年迈,欲重新立央主,然她的亲女基本都在领臣之乱中死光,后氏众人各怀心思,都想夺取统治权。
齐恕问须信,齐国在东夷各部族乃至列国的细作有多少,能探查到什么程度的消息,但结果令人失望。
因为此时代还是很讲君子之风的,开战都要约好时间,等双方做好准备再开打,虽然也会使用计谋,兵行诡道,但仅限于战时战争中。列国伐交,阴谋诡计其实并不值得称道,多是光明正大军威浩荡的国力对决。
齐国在东夷安插细作,也仅能算作战时斥候,数量不多,消息也不能深入核心。
齐恕与须信到达芮夷,按照须信说的联络方法找到齐国在芮夷的细作。
得知,芮后病重,已经疏于政事,然迟迟不立央主,在几位有资格的候选人中徘徊不定。
后氏几位权贵都野心勃勃虎视眈眈,分庭抗礼,然而芮后统治芮夷长达五十年之久,芮夷子民从出生起就习惯了芮后的统治,后氏权贵迟迟没有动作,也是畏惧芮后的余威。
须信劝她不要以身犯险,齐恕认真听进去了,然她还是想见一见母氏之国,传闻中的姥姥家,她要见一见芮后,让她活起来,或者让她死。
齐恕让齐国在芮夷的细作准备金银,贿赂了一个宫室内官,以巫夷使者的名义,进入芮国宫室。
一进宫室前,便看到一尊巨大的石像,是一名女子手臂上攀缠着一条巨蟒,身下骑着一头猛虎,一双丹凤眼目光锐利地瞪着前方,仿佛在看着她的敌人。
据齐恕所学所知,芮夷的先祖曾是黛山的山民,能够训练大蛇和猛虎,也是以此获得其他山民的拥戴,建立芮国成为初代芮后的。
这名女子便是芮夷的先祖。
齐恕跟随宫室内官进入室内,见到芮后时,这个苍颜白发的老妇人正坐在火塘边取暖。
芮夷的火塘是在室内挖一个坑,将碳火放在里面,连带周围的地面都是温热的。
芮后坐在铺着动物皮毛的木墩上,也许是因为冬天穿得厚,也许是因为病情,总之齐恕见到的芮后身材浮肿,脊背佝偻,脸上的皮肤也因为生病而产生一种奇怪的红色。
齐恕向芮后行了一个巫夷族的礼。
芮后让她近前来,人老了,站得远了看不清。
齐恕稍有迟疑,依言上前。
芮后盯着她看了半晌,混浊的目光让齐恕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不是巫国人,你是齐国人。”芮后一语道破齐恕的身份。
齐恕心中一惊,正思考要不要就在此时杀了她,芮后又道:“你想杀了我。”
她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齐恕手指暗中收紧。
“不要动手,想杀我的人很多,可我还是活到了现在,你看我室内虽没有臣和仆,但你若有动作,你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座宫室。”
老妇人苍老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
她眼皮耷拉让人看不清想法的眼睛在齐恕的脸上仔仔细细的观察,年迈的芮后温和地问齐恕:“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齐恕想了想她的母亲,郑国的君夫人,她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齐恕道:“她走得早,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她一直告诉我,她是芮国的央主,我不知道芮国,也不知道什么是央主,她走的时候让我把她的尸骨带回芮国安葬,我带不了,只剪了她的一缕头发带来。”
芮后怔怔地盯着齐恕,想辨别她话的真假,看她不似作伪,她朝齐恕伸手:“头发呢?”
“我烧了。”
芮后忽然神情激动,尖锐地喊:“你烧了?!”
“她说的,就埋在都城外,眺望宫室的方向就好了。”
开玩笑,她哪里来的央主母亲,哪里来的头发,她的母亲在郑国宫室呢。
既然想杀她的人很多,没杀成是因为宫室护卫森严,有命来没命去,那就出城去。
“你的眼睛很特别。”芮后忽然这么说,随即,她唤来一名叫涿的中年女人,“去取只飞虫来。”
叫做涿的中年女人依照吩咐退下,不一会儿取来一只盒子,伴随着“噼呲噼呲”的叫声,盒子中飞出一只大苍蝇一样的虫子,实在不怎么好看。
齐恕警惕地盯着那只飞虫,只见它在火塘上空绕了一圈,接着便不容躲避地落在齐恕的脖颈上,如同蚊虫叮咬一样咬了一口。
齐恕抬手打了一巴掌……
没打中。
她脖颈上出现一个小红点,是被叮咬后的出血点。
飞虫在火塘上空转了两圈,芮后伸出手,飞虫便如同有灵性一般,停落到芮后的手背上。
片刻之后,只见苍蝇大小的飞虫,渐渐褪色,变得透明,最后浑身僵死,只剩下半透明的躯壳,腹部还有刚才吮吸的鲜血,晶莹剔透中带着一点血红。
齐恕乍见这令人惊奇的一幕,微微睁大眼睛。
芮后见她心生好奇,将手背上的僵死半透明的飞虫递给她。
“黛山多毒蛇猛兽蝇虫,芮族先祖是黛山深处的山民,是得天独厚的山精,以为人驱赶兽和虫换取报酬为生,毒蛇猛兽尚且能避,飞虫却无法消灭,后来发现先祖的血能够让飞虫死亡,便有邪恶的山民生出歹心,想要将先祖囚禁起来,成为山民私有的奚隶,为他们供应源源不断的鲜血。芮族先祖逃到山中与毒蛇猛兽为伍,训出能够听话的猛虎和毒蛇,最后杀死了邪恶的山民,成为其他山民的领袖,繁衍出芮族,建立了芮国,成为芮国的后。”
“芮后氏的女儿都有一双你这样的眼睛,芮后氏的血能让飞虫冰化僵死,这是几百上千年来都没有改变的事。”
换而言之,尽管齐恕称自己是流亡央主之女是撒谎,但她确实流淌着芮后氏的血脉,也许她的阿姥并不是普通的芮国国民,而是芮后氏?
苍老的芮后和气地问齐恕:“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来历吗?”
齐恕看出她平静神情中透出热切。
她道:“我父本是齐国商人,后来行商到缙国,在缙国安了家,我并不知道他和我母是如何认识的,只知道我母一直郁郁寡欢,想要回国,然而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她因病去世。”
在齐恕的讲述中,芮后脸上渐渐多了哀意,那是一个母亲得知孩子死讯的哀伤,又也许是早在漫长时间里,她已经预想过无数次女儿已经死了的可能,是以她的哀伤并没有痛彻心扉的哀恸,而是如同石头扔进湖里,在平静水面荡出的一圈圈涟漪,平静的波澜,石头沉入幽深谷底。
芮后沉默良久,才又缓缓开口:“后来呢,你是如何到这儿来的?”
“齐国开关后,父带我来齐国,不幸遇到匪寇,我与商队走散,流落蓝国受辱,与同样被掳掠的巫国央主一同出逃,巫国央主不幸被追兵误杀,巫国请我做使者,出使芮国,欲与芮国联兵攻蓝国。”
芮后又沉默了许久,沉吟道:“你希望芮国出兵吗?”
“蓝国有辱我之仇,我自是希望芮国出兵,然我无权作主,也本不想来芮国,只是亡母遗命,想要魂归故国,才代她来看一看。”齐恕说,“不过我听闻,‘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请芮后静思。”
“你是说,我国中矛盾重重,应当向外找一个敌人?”苍老的芮后忽然笑道,“你这不是害我?我时日无多,此时发动战争,我若死在战时,岂非国中大乱。”
“我听闻,快刀斩乱麻,天下能臣谋士多矣,然天命从不垂怜算无遗策瞻前顾后之智士,而站在存亡关头敢决能断的一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芮后迟迟不立继承人,多年来早已将后氏的人养出了野心,芮后活着尚能辖制,芮后一死国中必乱,若要国中不乱权力顺利交接,必然得芮后活着的时候亲手解决。
芮后睨她,心生疑窦:“你父乃一商人尔,何以对国事有如此看法?”
齐恕不慌不忙,淡然一笑,道:“芮国偏居东隅,何能及天下之大,行商坐贾,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交际遍布,说句冒昧的话,单我一寝室之珍宝,恐怕都能抵芮国一国之富,有此看法,何足道哉。”
芮后似乎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后生,枯槁的面容难得多了许多笑意。
“若我让你做芮国央主,你可愿意?”
“小子无能,不敢担此重任,后主又何必相戏。”
芮后虚点了齐恕两下,回头对身边叫涿的中年女人相视一笑。
“不为难你了,在我宫室中歇一夜,明日带我去看看你埋葬你母亲的地方。”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收起笑容的芮后尽显枯槁老态,发号施令不容拒绝。
齐恕不喜这种命令的口吻,勉强道了句“是”。
然而暮色降临后,趁着夜色,她溜出宫室逃了。
本来想杀掉芮后的,可临到头,又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