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恕松开蓝羿的衣襟,自行坐到马车靠近车门一方,以防蓝羿再对她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
“要带我去哪里?”齐恕问。
“去见我阿父。”蓝羿坐正身子,理了理刚才被弄乱的衣裳,将衣襟对齐,腰上的贝类饰品重新摆到膝上。
齐恕揭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这次随蓝羿出行的有二十人左右,应当是她的仪仗卫士,那名女将骑马在车旁守卫,其余带剑的侍从步行跟从。
蓝夷的街道仅算是整齐,并不繁华热闹,连黛阳都不比上,食肆酒肆很少,屋舍低矮,建造工艺不发达。
“托齐国的福,没有商贾往来,坐有渔盐海利却穷苦潦倒,都是些柴屋,没什么好看的。”蓝羿如此道。
“是挺寒酸的。”齐恕也不留情面,“还不如缙国的郊野。”
蓝羿呲道:“你嘴可真贱,这话我说得,你说不得。”
齐恕翻了个白眼:“如此贫穷,不如归附齐国,也能有商贸往来,不用受这封锁之贫苦。”
“在蓝国我是臣民的央主,将来的蓝后,在齐国不过一顺民耳。”
“让齐王给你高官厚禄不就是了。”
“你是齐王请来的说客吧?”蓝羿怀疑道。
齐恕轻蔑哂笑:“是,所以你杀了我?”
蓝羿冷冷笑了两声,盯着齐恕看了半天,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但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蓝羿警告道:“你若是齐国的细作,我必杀了你。”
齐恕白了她一眼,哂笑不语,心道,我可不是齐国的细作,我是齐王的女儿,齐国的长安君。
“为何要带我去见你阿父?”齐恕又问。
“认亲。”蓝羿回答得言简意赅。
大约一刻之后,马车停下来,马车外的女将从马上跳下来,在车外拱手禀告。
“央主,到了。”
蓝羿从车内出去,车夫伏跪在地上当作脚凳让她踩着上下车。
车外女将看到蓝羿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惊呼一声:“央主的脸……”
齐恕从车内出来,女将愤怒地拔剑指向她,齐恕站在马车前,不上不下,冷眼看向这对君臣。
蓝羿呵斥:“不得无礼。”
女将愤怒地收回剑,用恶毒的眼神狠狠瞪着齐恕,似是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齐恕哂笑:“好一条会咬人的狗,与你家央主一样。”
女将欲和齐恕翻脸,又被蓝羿瞪住,只能气汹汹地瞪着齐恕。
蓝羿伸手扶她,被齐恕无情地甩开,踩着车夫的背下来。
她们到了一座不能称之为宫殿的宫殿前,宫殿前有块写着“朝邑”的匾额,原来蓝夷的都城其实是春邑,朝邑是宫室。
夯土的平地尚算干净,但看起来,还没黛阳行馆阔气。
齐恕啧了一声,“真穷酸,人穷志高尚有前景,国穷气傲死无救药,蓝国穷得只剩土了,这样冷的天,不多盖点土,只怕还会着凉。”
“你嘴可真是贱。”蓝羿骂道。
齐恕无所谓地挑挑眉毛,“没有你人贱。”
“你……”女将要呵斥,齐恕已经提着步子往蓝羿的‘宫殿’去了,女将转头看向蓝羿,“央主,就容她如此无礼?”
蓝羿不耐烦地看了女将一眼,没有说话,抬步跟上齐恕,倒像是齐恕才是主人。
蓝羿将齐恕带到‘宫殿’一处屋舍,在唱名声中,进入正堂——齐恕只能将它称为堂,因为这实在算不得是殿。
堂上坐着一对衣着讲究、配饰繁复的男女,坐姿是垂足而坐,坐席是两个高木墩子,铺上野兽皮毛,女右男左,男人腿上搭着一块厚皮毛,二人皆是中年,年纪与齐王差不多。
女人长相平平,但甚有威仪,男人却是极端俊美,貌若好女,虽是中年,但齐恕一时只能想到“风韵犹存”这个词,光是看现在,便能想到他曾经有多美。
女人不苟言笑,男人却是神色郁郁。
蓝羿将左右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俯身像两人行礼:“拜见母后,父亲。”
母后……
齐恕将这个称呼在心里琢磨了一遍,她称齐王为父王,蓝羿称她的母亲为母后,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总不能叫后母吧。
虽然后与後不同,但稍微换到她上辈子的语言体系里,就挺奇怪的。
齐恕忽然想,若是将来她继位为王,有了孩子,她的孩子该称呼她什么?
母王?怪变扭的。
也总不能……叫王母吧?
而这二人面前,放着齐恕几人的包袱,齐恕的仰光剑,还有蓬阳嘉给的衣物和金圜,皆摊开于地上。
齐恕抱拳向上面二位见礼,并不俯身作揖,只作平礼。
“外民张殊,见过蓝国后、后婿。”
“你为何不拜?”上面的蓝后问。
“大国之民,不拜小国之君。”
“此处是我蓝国!”
“那你把我杀了?”
好作死的一句话,蓝羿在一旁暗道。
然而蓝羿眼中亮光熠熠生辉,抬眼看上方怒气不平的蓝后,不禁唇角微扬,更喜欢了。
上首的蓝后大呵:“放肆!”
本以为就此可以吓住眼前披散短发的女子,孰料齐恕不甘示弱,冷哼一声:“蕞尔蛮夷,远在东隅僻地,齐国尚且对我等礼遇,尔等竟将我掳掠至此,我父寻我不得,必周旋我缙国公卿,照会齐国,届时我看是谁放肆?”
蓝后将要大发雷霆,上首那个腿上盖着皮毛,忧郁寡欢的男人开口:“你是缙国商人?”
齐恕冷眼不语。
“那为何包袱中尽是齐国金圜?”
齐恕呵笑,“蠢货,我来齐国做买卖,不带齐国金圜带什么,带尔等那一文不值的贝壳?”
被激怒的蓝后大呵:“把她给我拉下去砍了!”
男人淡声劝道:“我后息怒。”
随即不顾蓝后是否息怒,又问齐恕:“那为何你会有如此宝剑?”
齐恕又讥笑:“小国寡民也识得宝剑?我乃缙国富商,什么买不到?”她环顾四周,打量这简陋的宫室,“便是买你们这蓝国,也微不足道。”
在齐恕如此激怒的情况下,男人依旧不为所动,不禁让齐恕心生好奇,企图窥探其性情。
男人继续问话:“你说你母是芮后氏?”
齐恕眼睑微垂,她并不相信凭她说芮后氏的几句话,眼前的男人和蓝后会真放在心上,蓝羿所说‘认亲’之语,也让人摸不着头脑,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道,没说过,不记得了。”
男人忧郁着脸,温和地介绍:“你不必担心害怕,我亦是芮后氏,不会加害于你。”
然齐恕不为所动,“那劳烦,将我与我的从人送到齐国境内,我等好寻找我父。”
男人盯着齐恕脸上那双内眼角尖锐,小开扇,眼尾微扬的丹凤目,这双眼睛很熟悉,他的脸上,也是这样一双桀骜的眼睛。
男人道:“请英娥下去休息,好生伺候。”
齐恕挑眉,向男人讨要她的东西:“把我的包袱还给我。”
男人颔首点头。
左右伺候的两个蓝夷女子将齐恕等人的包袱收起,将她引出堂外。
齐恕离开后,刚才怒气不平的蓝后此时已经平静下来,问她身旁的男人:
“她是芮后氏吗?”
男人哂笑:“是与不是有何要紧,后主的谋略,臣婿如何能撼动。”
男人抚上他腿上盖的皮毛,下面空荡荡的,天冷愈发痛得难忍。
东夷是女人统治,他作为芮后氏男子,存在的意义就是与其他部族女性结成婚姻,达成两族同盟,至于个人意愿和尊严,呵……那是完全没有的东西。
蓝后亦冷笑,“你的确不能撼动,但你得认下她,若觉得她桀骜不驯,我将她杀了,再换一个也行。”
男人想起刚才齐恕那双眼睛,冷淡地说:“后主固然可以把她杀了,可蓝国上下,只怕难再找出一个有那样一双眼睛,还有那样不驯性情的人了。”
男人看向蓝后冷笑:“这可是芮后氏的独一无二的特征,再找别人,即便我认了,芮国也未必认。”
男人说完,招来身旁服侍的男侍,从男侍手上接过一根拐杖,杵着拐杖起身时,原本盖在腿上的皮毛毯滑落地上,露出他空荡荡的右腿。
男人杵着拐杖向蓝后略俯身,“臣婿告退。”
他杵着拐杖,走进堂后简陋空荡的房间。
蓝后愤恨地抄起手边的灯油碗,朝他的背影狠狠砸去,灯油泼了一地。
蓝羿淡淡道:“母后不解气,再膑他一条腿?”
蓝后剜了蓝羿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警告蓝羿:“你的央婿我已选定青国后氏男子,你最好把巫国央主送回去,若巫国真与蓝国开战……”
“母后定不饶我。”蓝羿抢白,她嬉笑道,“准许母后抢阿父,不与儿臣抢别人,好不讲道理。”
“你……”蓝后咬牙切齿,“你抢个男人也就罢了,可你抢的是个女人,还是巫国央主!看看你自己的脸,肿成什么样了!”
一个女儿,不爱男色,竟与她父亲一样,竟然喜欢同性。
若非她生育艰难,只有这一个女儿,蓝后真想废黜她的央主之位,膑掉她一条腿。
“母后息怒,儿臣明日就将巫国央主送回去,一定好言安抚巫国,不造成两国战争。”
蓝后厌烦地看着这个女儿,“这个芮后氏可有什么问题?”
蓝羿想到齐恕打她那一掌的厉害,稍有迟疑,还有她随身携带的匕首,也不像善类。
“有问题?”
蓝羿笑笑,“能有什么问题。”
“那个芮后氏你也不要妄动,待知会芮国后氏,来验血后,蓝国要扶持她做芮国央主,你可别给我惹出麻烦来。”
“是,儿臣一定不会耽误母后的图霸大计。”
实则蓝羿心想,巴掌大的领土,争来争去能争出个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