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齐恕本不愿和他搭话,无奈等了这半天,才又等到这样一个过路人。

然男子的油腻实在令人不适,齐恕支使齐衡去问路,自己站在一旁。

男子一听齐衡说他们是商人,又打量了齐恕等几人的衣着,倒都是有钱人才穿得起的打扮,又都是貌美英娥,就连眼前问路的小郎都圆脸可人。

男子乐呵呵一笑,脸上肥肉便随着颤声上下抖动,声音粗犷地说:“几位英娥是缙国入齐的商人,目下与商队走失,可巧在下也是一商人,生意往来,兴许认识你们的商队,如不嫌弃,请到邑中暂作休息,在下为几位联络商队?”

“哪个邑?”齐恕站得离这男子远,忍着不喜如此问。

“春邑啊,”男子脸上肥肉能滴得出油,热切地看着齐恕,“前面过两个村就是,有逆旅馆舍可以休息,在下便是从朝邑来,要到春邑去催账。”

齐恕捕捉到他言语中的关键词,蓝夷族的都邑——朝邑。

“朝邑距离此处有多远?”她解释道,“我父便是要到朝邑做买卖,我在朝邑或可以等到他。”

“朝邑……”油腻男子哈哈大笑,“朝邑是我后的住所,岂能轻易告诉你个外人。”

后,夷人的最高掌权者,与几千年前的中州大地一样,是女性掌权,为君主之意,称之为后。

眼见路上往来者少,若不跟上他,恐他们找不到路,起码找到一个舆图上有标注的地方,才能判定如何根据舆图走。

齐恕向齐华点点头。

齐华道:“请尊驾行个方便,带个路。”

油腻男子提溜着目光在这几个漂亮的少年身上打转,“我要去春邑,随便尔等。”

言罢,自己甩着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几人看向齐恕,齐恕扬扬头,示意跟上。

男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他们刚刚能跟上,走了半日,路上人渐渐多起来,终于看到了城门。

城门上用夷族文字刻“春邑”二字,与齐国文字大不相同。

所幸,自齐恕笃定收东夷起,便认真了解过东夷,学过夷族文字,语言大体也能通晓,齐衡和齐华以及蓬阳成玉,都是按贵族的礼乐教导的,也略通夷族文化,只有小风,奚隶出身,开蒙晚。

与齐国城池一样,蓝夷的城门也有守卫,不过他们没有甲胄,冬天的穿着就是粗布和野兽的皮,靠近大海,佩戴贝壳等饰品,头发或长或短,或披散或捆扎编发,没有固定的发型。

城门前有人卖热汤,油腻肥胖的男子在卖热汤的棚庐里买了碗热汤,喝了之后进城去。

齐恕等人不再跟随他,也进棚庐要了五碗热汤,还询问是否有热食。

小二和掌柜都是女子,小二穿着麻衣斜披兽皮,端着热汤和热食上来,询问几人:“客是外来人?”

她清脆的话音一落,左右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他们身上,小风下意识按住身旁的剑,齐恕等几人也提高了警惕。

蓝夷人似乎很排外。

齐恕余光瞥着左右两席的蓝夷人,均在暗中观察他们,又借垂眸饮汤之机,确认了一下腰上的跨剑,勾起一丝浅笑,冷淡道:“对,齐国开关市贸,来做生意。”

“客做的是什么生意?”

“有什么做什么。”

小二笑道:“我看客不像生意人,倒像是个贵族姝女。”

齐恕侧目淡笑看她:“何以见得?”

“客的衣着华贵,佩剑精美,一看便是好剑,只有贵族才佩名剑显示身份,还有三四从人,不是贵族姝女,又是什么?”

齐恕五人有短暂的沉默,谁让蓬阳嘉给他们的包袱里没有准备平民的衣裳!她也没地方藏仰光剑啊。

“淑女好见识。”蓬阳成玉接话道,“不像是个棚庐小二,倒像是个盘问官。”说着,蓬阳成玉给齐恕递了个眼神。

柜台后面黑暗狭窄的空间里,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们。

棚庐里安静下来,周围的人都不作声了,暗自握住手边的东西,似乎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奋起杀人。

整个棚庐都透露着阴森可怖的氛围,充满肃杀血腥之气。

他们的不约而同,仿佛这种场景发生过无数次。

齐恕在这样肃杀的氛围中仍然保持着笑意,她的头发是披散的,两边编着小辫,经过几日的奔波,看起来不是太体面干净,然而她的笑很平静。

齐华戳了戳齐恕,示意她往城门口看,齐恕抬目看了一眼,只见城门盘查处,几个平民跪下求告,说些什么隔太远听不清,但随即那几人就都被押走了,而其他人出示什么凭证后就通过了。

齐恕收回目光,将现状在心中绕过一圈,基本有了成算。

她笑道:“是,算起来,我应当是个贵族,我母乃是芮国后氏。”

夷人将首领称为后,后的血亲便是后氏,后氏辅助后治国,如果后没有生下女儿作为继承人,将由后在后氏中挑选合适的女子作为继承人。

后就相当于王,后氏就相当于王族宗室。

起初他们并不自称为夷,认为夷是中州人对他们的鄙称,是羞辱,如有人当面称呼他们为夷,那多半会被群起攻之,甚至杀掉。

比如在齐恕上辈子的世界,西南少数民族有苗族,将苗族称为苗子,就有犟、蛮不讲理、听不懂人话等意思,有歧视的含义,称呼为“蛮子”也一样,都有野蛮不通教化的意思。不过随着民族融合和文化交流认同,部分人脱敏了,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含义。

在东夷也一样,他们自称为国,比如芮国、蓝国,称夷是冒犯的话,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东夷各部也脱敏了,譬如阙涟所在的季夷族,归化齐国几百年,早已将自己视为齐人,并不会对季夷的称呼产生应激反应。

小二神色微凛,仔细打量了齐恕几眼,这个颜如舜英,眉清目明的姝女,确有几分像芮国人。

小二笑吟吟地说:“姝女说笑呢,姝女若是芮后氏,岂会一身中州打扮,再说不去芮国,来蓝国做甚?”

齐恕又编道:“我母乃芮后氏,流落外国后遇到了我父,是以我是在缙国长大,不曾去过芮国,齐国解禁通商,我父才带我回来,不幸遇上匪寇,商队被冲散,才流落至此。”

齐恕编完,漫不经心吃着鱼,静等着这位小淑女的下文。

小淑女小二看了柜台后面黑洞洞的狭小空间一眼,她拿不定主意,正好来了其他客人,问城门庐役者何在,小二笑着应了声“来了”,对齐恕等招呼道:“客慢用,小人还要去招待旁的客人。”

“小淑女自便。”

待她走后,齐恕扫视众人,其他人又继续喧嚷起来,吃吃喝喝各顾各,只有少部分人仍暗中觑视他们。

小二走后不久,蓬阳成玉压低声音对齐恕说:“她进柜台后面去了。”

“这会是什么情况?”齐恕低声问。

成玉摇摇头,“想来不是寻常商贩,刚才那男人是故意将我们引来的。”

“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情况再说。”

棚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齐恕与蓬阳成玉对视一眼,成玉便心领神会地挪到另一桌,与一中年妇人攀谈起来。

妇人起先对成玉心有怀疑,周围人都看着她们,但在成玉的一阵插科打诨下,套出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譬如此处是春邑,刚才过去的人马是后征召的士兵,春邑如此戒严是防齐国细作,也防巫夷。

透露的信息不多,也就没有人阻止。

成玉回来将情况说给齐恕听,齐恕将事情在心里暗自琢磨。

防巫夷……

巫夷一向不声不响,几年前齐国大雪,劫掠齐国的也就是芮夷和蓝夷,何时巫夷也开始有动作了?

不过不待齐恕将事情想通,就又有一队人马从春邑城出来。

这一小队人马有十一二人,驾驶着一辆朴素的马车,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甲胄的女将,到了棚庐前,女将勒住马,从马上跃下,她带领的十一二人有男有女,立即各自站位,开出一条路来。

女将躬身从马车里请出一位二十出头的女人,与普通的民众不一样,女人穿着棕红色的细布衣裳,还有一圈白色动物毛领,额前饰以朱缨和贝壳,编发于脑后,以显得干练,用白狐狸毛做发饰。

朱白二色是蓝夷族的标志颜色,取水火平衡共济的意思,能用上这两种颜色的,身份地位应当不同寻常。

女将将马车里的女子请下车,方才盘问齐恕等人的那位小二,已在庐前恭候。

着朱白二色衣裳的女子踏入棚庐,棚庐里的人纷纷跪下,口称,“拜见央主。”

央主,相当于太子。

稻初生未移者,为英,读作央。

就是稻子培育成苗,还未移植到水田里的时候是秧苗,也作英(读作央)。

东夷各族临海,除了打渔砍樵狩猎,也种水稻,水稻是他们的主要粮食来源。

而央又如同一个人挑者担子,居于正中,所以有中心、正当中的意思。

后是拿着斧钺掌握权力的人,央是担负一族存亡重担,居于正中位置,的水稻秧苗,秧苗移植到水田成为水稻产出粮食,而央则进位为后。

“都起来。”被称为央主的女子如是道。

蓝夷族央主问道:“芮后氏何在?”

齐恕正在心里琢磨,距离她们到这个棚庐,到蓝夷央主到来不到半个时辰,蓝夷的都城朝邑应当距离此处不远。

蓝夷央主是从春邑出来的……

蓝夷央主身边的女将严肃呵问:“芮后氏何在?!”

齐恕不答,但她对上蓝夷央主的目光,两人相互打量。

齐恕眼里,这位央主相貌一般,比不上她身边的齐华和成玉,然她身上的气势,有上位者的沉稳果决,即便蓝夷弹丸之地,她也是这个地界上的央主,不臣服于谁,是以有这样的气势。

蓝夷央主眼里,眼前和自己对视的女子,容貌俊美,肖似齐人,也像芮夷人,城门庐向她汇报,说她自称是缙国商人,但无论如何看,都没有商人的铜臭之气,如山之精,似水之灵,一双锐利清明,视瞻不转的眼睛,立于众人之中,如鹤立鸡群,决然不是普通商人。

若不是齐国细作……想来齐国忙于变法,岂会让一个重要人物来当细作,对于她是芮后氏的说辞,约摸有七八分可信。

“英台是芮后氏?”

“不敢冒认,我母是芮后氏而已。”

“你母何人?”

“芮后氏多年前流亡于外的央主。”

齐国先王征伐芮夷时,虏掠了齐恕的姥姥,她的姥姥不甘屈就,和一个独眼侍卫生下了齐恕的母亲,齐恕的母亲齐姜名义上是先王的女儿,当今齐王的妹妹,闹出兄妹丑闻后先王愤而将齐姜嫁往郑国,齐姜在郑国生下郑国太子咎,齐王继位后,郑国国君不防,准齐姜回母国道贺,乃有齐恕。

所以齐恕说她的母氏是芮后氏流亡的央主,仅是哄骗之词。

然芮后氏确有一流亡央主,只是早已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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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万年
连载中白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