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恕是被冷醒的。
簌簌冷风吹,雪花飘落在脸上,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渐渐转醒。
迎面刮来一阵冷风,齐恕瑟瑟地缩了缩脖子,接着便是一个喷嚏。
天色朦胧渐渐转明亮,齐恕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啊?
四周白茫茫一片,灌木和山岩勉强为他们挡风,左右是小风和齐华,齐衡和蓬阳成玉,各自身上盖着一件披风。
“醒醒,快醒醒!”
齐恕摇醒左右的四人,四人陆续睁眼醒来,一看都傻眼了。
“这是何处?我们怎到此处来了?”齐衡茫然地问。
其他几人同样茫然。
不知道啊。
他们明明在行馆吃饭,吃得好好的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还以为是犯困,睡过去醒来就到这里了。
五人起来,发现他们刚才睡的地方还铺着干草,齐恕心道,必是蓬阳嘉将他们迷晕送出来的。
他们在周围找到几个包袱,借着朦胧晨光和雪光,翻开包袱,里面是一些衣物,一人有五金,一把剑。
齐恕的仰光剑上正挂着她的包袱,剑下压着一封信,借着雪光勉强能看得清上面的字。
信上说,是蓬阳嘉将他们迷晕,趁夜快马加鞭送出黛阳,快马跑了一夜,一路急令叩关开门,此时他们正在齐国与蓝夷部族的交界处,每人有一把剑,有五金,有几件衣物,有一些随身干粮,还有一张东夷舆图。
他们可以选择可以去齐国其他地方,也可以去看看长安君的封地,但是如果灰头土脸回了黛阳,蓬阳嘉会看不起他们所有人。
对了,现在他们身上,除了也不怎么为众人所知的仰光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们的身份,换而言之,倘若他们不幸死在外面,死了也就死了。
齐恕看完那封略带挑衅的信,心里早就骂完了蓬阳嘉祖宗十八代。
齐恕一屁股坐在干草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一个小包袱,想活剐了蓬阳嘉。
公子衡已经破口大骂了,在场和蓬阳嘉关系最亲的就是蓬阳成玉,成玉也受齐衡迁怒。
齐衡嚷道:“蓬阳嘉这个小人,竟然用药迷晕我们,送到这荒郊野外来,我等乃堂堂齐国公族公子!竟受此戏弄大辱!卑鄙无耻的小人!枉我叫她那么久的师傅,可有半分当师傅的样子!蓬阳成玉我告诉你,回到黛阳我与你们姓蓬阳的势不两立!”
成玉也怒道:“阿姥连我也一并迷晕送来了,你是公族公子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落到这荒郊野外荒山野岭,你这般恶骂,我阿姥可能听到半分?你骂破喉咙,能骂死我阿姥不成?劝你省点力气咆哮,焉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
“你……”气急败坏的齐衡拔出他的剑,指着蓬阳成玉道,“拔剑,今日我就要与你单挑!”
“我打不过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你今日要不杀了我,我瞧不起你!”
成玉一副敢死无畏的样子,梗着脖子生气,齐衡用剑指着她,恨恨半天,下不去手。
“行了,别吵了。”齐华喝止住二人,“衡弟,把剑收了!此事与成玉无关!成玉,齐衡是个混账,你不要理他。”
齐衡举着剑,咬牙切齿,恨恨不已,不肯收剑,又下不去手。
齐恕叹了口气,慢慢道:“行了,衡弟,把剑收了,向成玉赔礼道歉,此事与成玉无关。”
齐衡才忿忿不平地放下剑,别过头去不肯道歉。
“道歉!”齐恕忽然呵声命令道。
齐衡吓了一哆嗦。
“对不住。”齐衡没好气道。
齐恕对蓬阳成玉道:“成玉,此事与你无关,是齐衡犯浑,你不要放在心上。”
蓬阳成玉傲气道:“他是个气急败坏冲昏头脑的蠢货,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你……”
齐衡被骂了又要争吵,被齐恕瞪了一眼,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他的言行,齐衡心虚地闭嘴。
在黛阳待久了,其乐融融下,他竟忘了,齐恕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齐恕说:“我们既已落到如此境地,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舟共济要齐心协力,不能心生罅隙,你们若还认我这个长安君,就听我的话,不要内讧怄气。”
几人都不言语,年长的淑女齐华道:“子恕作何打算?”
齐恕摊开蓬阳嘉给的舆图,从上面找到蓬阳嘉所说的蓝夷族的位置。
“我们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在齐国与蓝夷的边境,蓝夷族在此处,若不愿去蓝夷,也可以去其他地方,然我想,来都来了,就去这蓝夷看看,到底是何风土人情,如有不愿去的,且先就近找个地方留守等待,各位以为如何?”
齐华道:“都听你的。”
齐恕说:“先生火取暖,研究一下舆图吧。”
然而这个想法立即被宣告破灭。
因为当世还没有火折子这种东西,制作火折子需要的硫磺、土硝、棉花等物,没有适合的材料,做不出来。
点火要用火镰和火石,然而蓬阳嘉并没有给他们准备。
齐恕无奈,“还是先找个有人的地方问问这是何处吧。”
天色大白,几人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雪已经覆盖了送他们来的车辙看不出哪里是哪里,然而指南针,他们也没有。
齐衡一屁股坐在干草上,全然不顾公族公子的教养,丧气地说:“这要如何辨方向?!蓬阳师傅真是可恶!”
蓬阳成玉警告道:“齐衡,你要骂我管不着,但你别当着我的面骂,你是公子,可你不是君不是王,你我同是为臣,再让我听到你对我阿姥口出恶言,我打不过你也必不饶你。”
“好了,”齐华苦口劝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二人还要吵闹。齐衡,你是要违逆君意吗?”
齐衡不服地瞪了蓬阳成玉一眼,悻悻闭嘴。
想他堂堂公子,何时吃过这种苦。
而齐恕站着空望了半天,努力想怎样辨别方向,终于让她想出来一个办法。
——砍树。
大雪覆盖下,没有太阳可以立竿见影,也没有星星可以指示方位,更不能绕到山的另一边看哪边的雪大哪边雪先化,就连根据青苔辨别都困难,唯一能用的就是手边的剑,和附近的树。
“都别吵了,我再重申一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提上剑,都去砍树。”齐恕指示道。
“没有火石,砍树何用?”齐衡道。
齐恕尽量平心静气地问道:“衡弟,你一向勇武好斗,若你是军中伍长,率四名士卒,困于荒野,你要如何做?”
“我……”齐衡犹豫了,他这种公子,一旦从军,再不济也不会从小兵做起,起码都是百夫长起步,岂会遇到这种困境。
齐恕切齿道:“待你年满十八从军时,我定让你从小兵做起。”
齐恕向几人解释:“树之年轮可以辨别方向,面南一方生长茂盛,年轮粗疏,面北一方则稍密。”
她巡视周围,挑中一棵粗细适合的树,指着树道:“砍那棵。”
五人提上剑,围上那颗树,齐恕用剑在树上画出一条线,让几人一起砍,尽量保持在同一位置高度,便于后面观察年轮。
五人提剑砍树,好在蓬阳嘉没太过分,给他们准备的剑都还算锋利,伐木丁丁声响了半天,几人都砍得大汗淋漓,终于把树砍倒了,又把截断面略微削平,从截断面明显看得出疏密。
南疏北密,判断出南北,也就知道了东西方向。
几人吃了点干粮——向姬和庖人做出来的糖煮栗子、几个大面饼、还有一人半截羊腿肉,水都没有准备。
吃得噎得慌,就摘树叶上的雪来吃。
填饱肚子,才各自挎上包袱,朝着东边进发。
——东边,诸夷之地。
也许是因为蓬阳嘉扔他们的地方是齐国与夷族的交界缓冲区,他们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但是看到了有人走过的路。
夜里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用披风围起来搭个棚,就睡在里面。
全靠脚力走了一日夜之后,他们看到了人迹。
齐恕对几人说,“从现在起,我们不是齐国人,而是缙国人,我乃缙国商人之子张殊,随父到齐国买卖,路遇匪寇抢夺了财物,不幸与父失散,流落至此,你等是我的随人,可记住了?”
几人纷纷点头,记住了。
五人杵着剑,上前对一位老翁打招呼,“老者——老者——”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他们用的是通行各国的中州雅言。
挑着一箩炭的老翁听到呼唤声,停下来环顾四方,看到五位少年,一位小郎与四位淑女。
身材佝偻的老者脸上爬满皱纹,两鬓斑白,勉强看清他们。
老者放下扁担,对着看起来年长的淑女齐华询问:“英台唤某?”他用的语言口音与齐语相近。
东夷各部将看起来有身份地位,但不明白身份的女子尊称为英台,英的本意是花,有美的意思,又有才能出众,杰出之意;台者略高于平地,有身份地位的人通常会站在台上发号施令,称为台,取尊敬之意。山西列国称男子为兄台,兄者长也,兄台也是尊称。英台与兄台为夷族称谓,不少归附齐国的夷族也有使用。
齐恕了然,看来他们已经到了夷族境地了。
齐华温淳恭敬地拱手询问:“请问老者,此处是什么地方?”
老者摇摇头,听不懂。
他一个偏居海滨的老者,至多知道齐语如何说,哪里懂得起中州雅言。
齐华用中州雅言问了好几遍,老者还是一个劲的摇头。
齐恕开口用齐语问他,他听懂了。
“此处是蓝夷族的领地,英台是齐国人?”
齐恕告诉他,自己是缙国人,来齐国做生意,路遇盗贼,商队被冲散了,只有他们几人流落到此处。
老者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她,“你们不是齐国人?”
蓬阳成玉哼声冷笑,“老者好没意思,即便我们是齐国人,礼乐征伐是君王的事,与我们几个商人从人何干?”
老者哼道:“齐国人,都该死。”
随即不再搭理他们,挑着担子走了,任凭齐衡在后面追问,他也不回头,口中不时发出一些咒骂之语。
齐衡怨怼地瞪了蓬阳成玉一眼,“显着你能耐了。”
“谁能有公子衡能耐。”蓬阳成玉阴阳怪气地说。
两个人似天生不合,时不时总得呛两句,齐恕无语望天,渐觉习以为常,索性也懒得管了。
她们在路边站了有一会儿,又等到另外的过路人,乃是一名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身材肥满,脸上堆满油腻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