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谷乃日出之地,齐国乃日升之方。
蓬阳嘉是一个很好的演说家,她慷慨激昂的话,如同鸡鸣唤出朝阳一样,强势地唤醒齐恕心里干涸将死的野心壮志。
齐恕大为震撼,诚恳求问:“先生以为我目下该如何做?”
蓬阳嘉看了看盯着她们看的其他几人,沉吟道:“目下,该吃饭。”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齐恕恢复长安君爵位,重新换上她的整洁的缁衣常服,佩上玉环玉佩,她本梳了一个齐国男女通行的束发,即将头发梳拢挽束在头上,与男子束发相类,但齐国男子是从两鬓梳发编至脑后,后脑勺编发十字交绑束于头顶,十分典雅好看,而通行的女束发则保留女梳发中分的特点,两额梳出两缕头发,正中留出线发缝,头顶扎马尾,再将左右两额的头发交叉缠绕成髻,具有女性的娴雅温婉。男编发女不编,女有中间发缝而男没有,此谓正式发型。
但贵族才有专门梳头打理头发的仆婢,才有这诸多精心花样,平民都是挽扎在头上,只有高扎低盘之分。
蓬阳嘉看后,抿唇摇摇头,“公子何不施粉黛,簪佩饰品?”
随即让喜好打扮的蓬阳成玉为齐恕装扮一番。
此时代还没有发展出发达的假髻假发,也远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严禁剪发等严苛要求,女子大多还是用本发,或简单编发,或扎成一大把低马尾,或分成双马尾,还有两耳后各取一缕半扎披肩,贵族或宫室才会有各式各样花哨的发髻打扮。
依齐恕的看法,各种发型原始又“现代”。
因她未行及笄之礼,还是作未成年女子的打扮,又因她发短,便梳成简单的披肩发,两鬓编成小辫,用头绳捆扎,与蓬阳成玉的相似。
更给她修眉涂抹胭脂,作姝女打扮,可惜她晒黑了,胭脂抹上去,有违和感,便又洗去,不修饰妆容。
打扮完成,齐恕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平添婉转温柔,熟悉又陌生。
蓬阳嘉看了满意地点头。
“柔情与刀锋各占一半,不要因镜中温婉而迷失,不要忘了你的剑。”
蓬阳成玉俏笑道:“今年祓禊节已经过了,等到明年祭春,长安君如此装扮,必定掷花满身,狂蜂成群。”
届时看上哪个合眼的,就能拉进树林,二十岁成婚姻之前,都可自由玩耍。
不独齐国,除了严格限制女子的中州梁室,列国皆是如此,鼓励年轻男女相爱,增加国中人口,由此还有许多歌颂年轻男女相爱的歌。
齐恕的情形又要特殊一些,她是有继承权的公子,即便成婚也是男方尚主,以齐国的婚俗,妻主是可以纳侍的。
公子衡还小,只当没听到成玉的荤话,但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齐姜王族出美人,不论男女,都美丽而反叛,当年齐王出宫祭祀春神,便引得掷花盈怀掷果满身,齐恕的阿姥也是芮夷的美人,先王爱其美貌抢回宣台宫的,美貌遗传到齐恕的母亲身上,父母都是美人,齐恕的容貌自然也不差。
向来列国互相通婚,各诸侯国大都是梁室宗亲,姞姓之间互相不能通婚,其他异姓诸侯中,又以齐国为大国,齐国姜姓女子貌美,求婚之众数不胜数。
齐恕顶着这副打扮出门,那些年轻的农家弟子看到,都脸红晃神,嗫嚅不能言语,往日与他们出入田间地里的长安君,稍作修饰,竟如此美丽。
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齐恕顿觉尴尬不已,想要回去换掉,娇俏美丽的蓬阳成玉忙拉住她,拦道:“君上羞什么,美貌是少司命给的恩赐,就该大方示于人前,辜负司命神的心意,美貌是会被收回的。”
公子衡也附和道:“姐姐是公子,要习惯如此受人瞻仰。”
唯独同样美貌的公子华年长持重,含笑不语。
小风则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抱剑跟随,她已经把齐恕当成她的主人了。
一行貌美少年,推搡着齐恕在街上走了一圈。她倒不是有什么害羞,就是有点不习惯——还是害羞。
但脸皮这种东西,磨一磨就厚了。
三五日之后,齐恕已经能坦然地接受成玉对她的各种打扮,并且很满意自己的长相——真稀奇,竟然和上辈子一样,可大家都说她的长相,完全是她父王和她母亲长处的集中复刻,活得越久,越来越怀疑,她所谓的上辈子,是不是一场大梦?真如她自己编造那样,她所会的东西,是沉睡三年梦中所得?
恢复长安君爵位后,齐恕认下了蓬阳嘉这个师傅,齐衡、齐华等也搬到行馆来。
齐恕将星官奚拟好的信文加盖钦信,令人发往泠都,请齐王将弋惇送来黛阳。
她又找来羊舌,交给他一本纸册,上面是她画的棉花的样子,以及可能寻到的土豆、红薯等作物,庆幸她绘画技术还行,画得栩栩如生,又附上详细的描述说明。
羊舌翻开纸册,都疑惑:“长安君何以知道这诸多物种,某半生未曾听过。”
齐恕又继续打马虎眼道:“涉猎百家,狼吞虎咽,不求甚解,故略有所知。”
“但不知是哪一家有记载这些物种,找其门派巨擘,岂不更易得到?”
齐恕深叹一口气,又状似遗憾地编道:“总有不愿应召的隐士,又岂能强人所难。”她生怕羊舌再问下去,她编出前后矛盾的话来,转移话题道:“棉花一物,大抵生长在南方,土豆和红薯都是易种植生长,能解大饥之物,此三者,请先生务必尽力寻找,但得其一,都是莫大功绩,齐恕必奏请君父,为先生树碑立传青史留名。然四海列国,疆域广阔,未必能寻得到,无论找到与否,先生奔劳之恩齐恕都铭记在心,先生此行,但凡齐国没有之物,能带回来的,都请先生设法带回来。”
“此乃我之令牌与向君父请来的王旨与符节,以先生为使臣,但有风波,可以符节令牌为凭证,照会各国馆驿,但请先生牢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一切以安全为要。另有随行卫士二十人,车马盘缠如数,供先生路上差遣驱驰。”
羊舌接过王旨符节和令牌,令牌与王旨揣进怀里,符节握在手上,向齐恕郑重一拜:“臣必不辱使命!”
“上酒。”
公子衡端上来两只装满酒的青铜杯,齐恕与羊舌各端起一杯,齐恕举杯敬他:“山长水远,先生珍重!”
羊舌胸中仿佛有大河在奔涌,惊涛拍岸,咆哮奔腾,撞击着胸中垒块。
他举杯一饮而尽,将青铜杯放到公子衡端着的漆盘里,慷慨道:“臣去也!”
齐恕饮尽杯中酒,站在正堂门前,目送羊舌持符节离开行馆庭院,跨出行馆大门,在行馆前以符节号令仪仗队,登车挥鞭而去。
齐恕还是要去工地劳作服刑的,水工令以工地不收十六岁以下的劳工为由,没有让她真的下苦力,而是继续在火食营,一月之内上工半月,其余半月,就继续在黛阳行馆和国工坊的国工令、种作令、黛阳郡工坊吏人以及众多农学弟子、匠人等商讨耕种技术、推行各种制造。
弋惇在泠都接到王召进宫,听闻是长安君召他去黛阳,商谈造纸售卖之事,弋惇高兴万分。
自从长安君被贬黛阳后,国商科虽然也设立了,减免入齐关税,列国财货逐渐进齐国,但国府没有什么生意做,他这个国商令形同虚设,左右大夫几位重臣忙推行变法处理朝政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管他。
早就听闻长安君在黛阳造出许多稀奇的东西,从来做生意的都知道,物以稀为贵,弋惇也是巨商出身,从他见到“纸”开始,就知道这东西能挣钱。
应长安君所召,弋惇此行还带了几个商人,一行四人到达黛阳,饱览黛阳风物,到行馆拜见长安君。
却听闻长安君不在行馆。
公子华将弋惇等四人请到厅堂坐等,大约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向西沉坠,方才听到马车声。
齐恕从车上下来,还未进门,便听她对齐衡道:“衡弟,你为我寻匹良马,我要学骑马,终日乘车,慢如乌龟。”
跨进大门便高声喊:“华姐,我回来了。”
进到庭院又喊:“傅母,我饿了。”
齐华从门里迎出来,便见她风风火火地挽起袖子在铜盆里捧水洗脸,水溅得到处都是。
蓬阳成玉“噫”了一声,“公子好没形象,一点也不淑女。”
齐恕一脸湿漉漉的回头,将手上的水弹到成玉脸上。
“公子——”成玉嫌弃地用袖子遮挡,齐恕又往小风和齐衡脸上弹,露出一个大大的恶劣的笑。
齐华出来劝道,“好了,子恕不要胡闹了,国商令等人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吗?”齐恕接过仆役手里的帕子,擦掉脸上的水,边擦边问,“蓬阳师傅呢?奚傅呢?都在吗?”
齐华回答说:“蓬阳师傅在她房里抄书,星官去兰邑还未回来。”
齐恕“哦”了一声以示知道了,星官奚还执着于计算如何用测目图算出不同视力矫正要的镜片厚度呢,三五不时算出什么思绪便要去找兰邑郡守那个精通算数的女儿帮忙验算论证。
正要进去,弋惇等人已经迎出来了,向齐恕行拜礼。
齐恕笑道:“几位来得巧,可用过晚饭了?”
弋惇恭敬道:“还未曾用饭。”
“那便在行馆用饭吧。”齐恕道。
实则是她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闻到庖厨做饭的香气,已经饥饿难忍了。
齐衡也道:“吃了再谈吧,我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齐华和成玉忍不住笑她二人经不住饿的毛病。
弋惇等人左右对视犹豫了片刻,皆没料到声名可怖的长安君,竟有如此和善喜人的一面,就连几人中唯一和齐恕打过交道的弋惇都没见过这样的齐恕,几人笑道:“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