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阳嘉被下逐客令,被一个晚生言语不敬,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但这多日的了解下来,已经知道会面对这样的情况,倒也不慌不忙。
“请给我拿个席子。”蓬阳嘉对侍奉的仆役道。
仆役看了看上首的齐恕,左右为难,蓬阳嘉拂袖道:“好好好,站着就站着吧。”
“公子要赶臣走,请听在下把话说完再赶不迟。”
蓬阳嘉站在不算大的厅堂上,面对一个刚及笄之年的小儿,无卑亢意,她道:“臣固然对公子无礼,这是因为臣想知道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臣要如何教一个素未谋面的公子,公子涉猎百家,又有公子傅公孙斗教授,礼乐射御书数,唯射御暂时不通,其余该学的都学了,可臣射御不精,自忖无甚可教公子。今日忽觉,还有一件事可以教给公子。”
齐恕不言,蓬阳嘉道:“臣还可以教公子无礼。”
齐恕稍显困惑,不知道她在诡辩什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蓬阳嘉道:“公子出身复杂,年幼质缙,多受欺辱,又蒙游侠焦斛教以剑术,搏狼斗虎,因而好勇斗狠,动辄有饮血嗜杀之心,自尊心太强,以凭剑术傍身,稍有不顺意便以怒火武力威胁恐吓。”
“公子回国后,是一人一下万人之上的小君,更有王上纵容宠爱无度,齐国境内行无所忌,更加助长了公子肆无忌惮之心。”
“公子也并非全然莽撞恣睢,公子还心慈手软,在汜水不忍屠杀五万国人,在黛阳教民耕种,设法活民,就连杀曲氏四族也不敢全部屠尽,固然有理智拉扯,岂无不忍之心?”
“公子还优柔寡断,王上将公子接回国,有意以公子为储君,公子以自己根基不深为由,行投举王储之事,让出储位,臣以为公子并不是没有争储之心,而是犹豫不决。奋起时壮志筹谋,宁愿退让一时,将贵胄财货归国府,意在打压贵胄或除之而后快,献策修渠意图横扫黛东,礼贤下士为王求才,多举并行意图强国,但有举措虽曰请旨请命,然自恃王宠发号施令无所阻碍,如此种种,公子并没有将自己放在一个臣的位置,俨然将自己当做齐国的主君。”
“然而公子个性有瑕,经历浅薄,将凡事想得太简单,怒而杀人尚存一丝理智,所以看似冲动犯错,却起到实际效果,然公子没有想好善后的举措,被贬黛阳服刑,深感受挫,就连自己身边人枉死,公子竟无能报仇雪恨,于是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是否担当得起一国命运?不如老死田间地头,把自己腹中所藏的东西拿出来,教民耕种,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算是一良臣。然臣看到公子拿出这些东西时是麻木的,如同从囊中取物,并非痴着于此苦心钻研,也没有成功时的欣喜若狂。”
“公子得到什么都很容易,拿出什么也很容易,公子所为或被罚被骂不被人所认可,或达到得太容易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纵然是开天辟地的创举,公子也没当成是自己的智慧所成,如同站在高台上,众人仰望,公子却认为高台非自己所筑,人人爬上去都能俯瞰众生,只是公子爬上去了而已,站在别人所筑的高台上,不敢居功,更不以俯视众生为傲。公子没有实际做成一件事的成就感,不以自己‘早岁读书’的艰辛,‘事到临头的奇功’为傲,又在众人的指责中自我怀疑灰心丧气,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磨平了公子了心气……”
蓬阳嘉说到此恍然大悟,她明白了大庶长齐融所说的齐恕的王心是什么了,齐恕的王心不是权欲之心,所以她躬耕于田野隐没于庶民中时,看不到她的王心,一个不好权争利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王者?
但她胸中有丘壑,无论是变法强国、免税开关、平乱修渠、富民强民,还是剑指诸夷,她确有图王图霸之心。
所以她会说出“我所爱者,爱我江山,爱我万民,爱我君父,爱我良臣”。
但是她不坚定,她自我怀疑,她害怕自己行不端、坐不稳、镇不住。
譬如回国之时离间鄢缙,就有人认为她行得不端,派人刺杀嫁祸,行事不光明磊落,两次杀人又落下年少好杀的屠子之名,在黛阳与民耕种的这两年,她心里的野草疯狂生长,她的杀心杀气王者王心反倒蔫蔫欲死。
她怕自己担不下这江山万民的重责。
蓬阳嘉微微纳罕,如此一层层拨开,不是一颗王心又是什么?
齐恕已经换了刚才无礼的姿势,正襟危坐聆听蓬阳嘉的话,蓬阳嘉一字一句,句句如同利剑,带着蓬阳嘉式的狷介,将她剖解开,几乎要将她说到流泪了。
剖析议论她者多矣,到她面前说过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卫邢,一个是蓬阳嘉,卫邢说中她的情感,蓬阳嘉说穿她郁结的心思。
她上辈子只是一个到死都没活过二十岁的普通人,也没有学过如何治国,即便此时代的“国”,可能只有一个“省”的大小,但要将一“省”生民尽担在肩上,她确实心慌胆怯,偶有“我行我上”的想法,想要驰骋天下,但不可避免的忐忑,当她犹豫后放弃她潜藏的野心,她又心有不甘,迷茫于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便是她“心空”“混乱”的根由,蓬阳嘉一针见血。
蓬阳嘉屈膝向齐恕跪拜叩首,她草率的把权欲野心和王心等同,现在才明白大庶长所说的,有的人有野心,但那不是王心。
王心是一种担当天下的责任感。
“先生何意?”
“臣草率无礼,向君上告罪。”
齐恕从席上起来,下到堂上,亲自将蓬阳嘉扶起,“先生请起,昊昊上天,下临无地,知我者,先生而已。先生既欲教我以无礼,何意又因无礼而告罪,岂无礼有罪,而先生要教我有罪乎?”
“先生请上坐。”
“上酒上菜,为二位公子设席案。”
公子衡和公子华见蓬阳嘉得到齐恕的谅解和礼遇,都高兴起来。
酒肉上案,几人分坐,齐恕与蓬阳嘉同坐上方,各据一席。
齐恕捧杯遥敬:“愿闻先生‘无礼’之教诲。”
蓬阳嘉怜爱地看着眼前诚恳求教的少年,语重心长地开口:“臣在旸谷关外见过很多女子,农家妇女尚能以劳力耕耘在家中占有一席之地,公侯贵胄之家的姝女们则被困宥在闺房之中,尤以中州梁室的姝女们最艰难,不得与外男交际,不得抛头露面,走路跬步之间毫无缝隙,以脚跟脚尖相抵为规范。她们以美色为容,因为那可以让她们得到权贵的青睐,然后从一府姝女小姐变成另一府的内宅夫人,在家是父亲的附属物,生死恩罚由父亲掌管,出嫁后成为她们丈夫的附属物。
“上古造字,婚姻嫁娶莫不由女,齐国称夫为夫婿,婿者女胥,胥从疋,为辅助、小吏、从属、臣下之意,两国交往中则为互相之意以示平等,旸谷关外则称夫婿为夫君,以夫为天、为君为上。丈夫去世,她们又成为儿子的附属品,出于孝道,儿子会比父亲和丈夫尊重她们,但她们仍然没有对家事置喙的权力,即便是一国的君后、王后、太后,她们监国理政的权力也是来自她的夫婿她的儿子。齐国也是如此,但齐国情形又与关外列国有所不同。
“中州梁国女子的命运不由她们掌握,权贵为她们写了一套书,曲解各种品德,比如贞洁,坚守信仰坚定不移者为贞,为人处世清白正派者为洁,大凡仁人君子,都以贞洁为美好品德,他们却曲解为女子裙子底下那点事,一女不侍二夫等等,他们将女子或卖或送给别人,设置女闾供贵族玩乐,又污她们为贱人,不骂闝倡(piáo chāng)者行迹卑劣,反侮女子没有贞洁。
“男人为她们编了一个名为“爱情”的圈套,让她们终死都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哪怕高贵如天子之女梁室公主,也要追求“爱情”,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一切,男人可以杀妻明志,女人却不可以杀夫求生,在所有的选择里,女人必须选她的爱情,如此才显得忠贞而慷慨。
“梁国女子,才华不被认可,以妇人短见、妇人之仁、最毒妇人心、不安于室、放荡□□等鄙贱之词欺压女子。
“与此同时,梁天子王畿及其从奉小国男子则狂妄无度。列国周知,先贤造无度不丈夫之语本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乃大度之意,他们曲解为无毒不丈夫,为狠毒之意。无毒不丈夫成为褒扬之意,最毒妇人心却成了贬低鄙薄之语。中州梁室,天子之国,礼仪之邦,文化所出之地,出此大谬,列国以为笑谈,幽王烝母而礼乐崩,隐王曲意而文化竭。”
“梁国的男子,绝无如公子这样自卑菲薄之意,他们自诩天龙,兵书上的字还没认全,就自认有成为世间良将的潜质,不能驰骋一国也能驰骋内帷,战胜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论及诸侯王事,则指点江山,言必称假使给他一国,必能雄霸天下。”
蓬阳嘉说到此,忍不住鄙夷哂笑,“天地造物不测,竟将此等劣物覆载其间。”
齐衡笑道:“这种人,若到了战场上,见到我阿媪的长枪画戟,只怕要吓得丢盔卸甲而逃。”
蓬阳嘉也笑道:“这种人若上了战场,还见不到你阿媪的长枪画戟。”
虾兵蟹将在战场上还没有能活着见到齐国驷车将军的命。
堂上一团哄笑。
蓬阳嘉道:“这便是我要教公子的‘无礼’。”
“其一,改自卑。许是公子生在郑国长在缙国之故,沾染上关外女子动辄自卑的习性。公子要记住,公子是我齐国王族,虽公子王子混称,然公子身上流淌的是王族的血!齐国举国托举公子,不是让你自卑胆怯的!
“其二,不求小善。公子过往所行,虽不能全然称善,亦是惊天盖世之功业,别人的鄙薄骂语又有何要紧,王天下者瞩目,皎皎者更易污,公子若以善人为追求,那公子绝无可能令天下众人皆称善,是以公子不要妄想做个善人,大善不善,大仁不仁,譬如汜水刑杀,留下屠子骂名,然以杀止乱,此为大善。
“其三,勿自谦。公子本不该让出王储之位,然以王储之位为诱饵,削其实力,暂避锋芒,也不算昏招,只是往后勿要再谦让。公子记住,自谦虽善,然对王者而言无关紧要,王者要揽天下入怀,舆图之上鲸吞蚕食,掠夺其地,凡利益之争,锱铢必较,本就不能谦让。臣很疑惑,公子在黛阳诸多创举,都是旷绝古今,何意公子不以为傲?即便‘早岁读书’所得,但人人都能如公子这般传授于民吗?公子当以为傲才是。”
蓬阳嘉的话说在了齐恕的痛点上,她的这些‘创举’,并非她自己的智慧,而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又怎能居功自傲。大抵真如蓬阳嘉所言,她受“中州梁室”女子自卑的思想禁锢,并没有脸面将别人的成果揽为自己的功绩吧。
蓬阳嘉饮了点酒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其四,自信自强。公子当以中州梁室自矜男子为楷模,自矜自骄,以杀公子自卑之意,以强公子自信之心。你是王族公子,天下都要匍匐在你脚下,有何可忐忑不安优柔愁闷?但凡畏缩优柔,公子便想想,太叔兼都敢争大位,列国中昏庸无道的都敢当君主,无才无德的小人都敢指点江山,你又有何不敢?公子不要怕自己担不起江山社稷,公子是王族王子,一旦登临大位,自有能臣徕服。切勿有妄图凭一己之力而成功的想法,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的成功能仅凭己身。君王之道,乃用人之道,为王者不一定要事事亲力亲为,也不一定要才能智谋凌驾于众臣,而是要操纵人心,择其能者贤者治国。”
“其五,要有虎狼争心!公子仁慈爱人,恕者宽宥之意,然只有王者,才有资格宽恕人,只有王者才能手持玉杯敬天,挥袖而恕天下!姜齐立国五百余年,因梁室与列国不承认女主之故,未有女主,然嫖姚女臣不尽其数,实际掌权的国后也曾有过!当今大争乱世,列国无暇以顾,女主称王乃我齐国内政,只要国人认可,不再由他们同不同意,公子生在齐国王室,又有经世之才,如此天赐良机,何以荒废?!当此时,公子当坚定争心,奋发向上,手段百出图谋王位,争夺天下!”
“以上,公子或许会认为,那不是活成一个男子了?”
“非也,臣要说其六。”
“其六,抱定女儿心。公子切勿以为要争夺王位驰骋天下,是男人的事,也不要以为争夺天下就要像男人一样活,像他们那样骄傲自满、下流无耻,男人能如牲畜一般滚泥潭,女人也要如牲畜般滚泥潭,此大错!远在几百年前所有男人都伏跪在后的脚下,近在黛东诸夷,他们的首领也还是女人,如山西列国那样的压迫并不是理所当然的‘正常’。人世诞生于女人裙下,平等不是男人居于高位给予的馈赠,而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权力。刚锋不是男人专属,柔婉也不是女人独有,然天生女人,便赋予一半刀锋一半柔情,你是有水晶心肝的骄女,不要学做一个蠢笨的男人,尽管使出浑身解数去争你的天下,不要忘了鸿蒙之初世间由女人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