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江城的那一刻,潮湿闷热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城市独有的喧嚣,硬生生将林颂从那场梦里,拽回了现实。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提前叫的车已经在那等着了。江城的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熟悉到骨子里,可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从小区门口到家的路,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沉重无比。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衬得他愈发孤单。
打开家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整洁干净,却没有一丝生气,落地窗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吵闹,也隔绝了所有的暖意。
他随手将行李箱丢在玄关,没有力气收拾,甚至连灯都没有开,径直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身上还穿着离开时的衣服,残留着高原阳光淡淡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酥油气息,那是属于仁钦的味道。鼻尖萦绕着这股气息,林颂的眼眶微微发烫,却终究没有掉下泪来。
他太累了,可能是身体的疲惫,也可能是心底的酸涩与落寞,将他整个人都掏空了。机场离别时,仁钦泛红的眼底,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发生的一切,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纳木错的篝火,晚风里的歌声,扎巴暖黄的酥油灯,还有仁钦温柔的眼神,冷漠的伪装,匆匆赶来机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成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印记。
原来,那场短暂的相遇,不是回到熟悉的城市,就能轻易抹去的。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梦境,没有思绪,像是要把这段日子在高原上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的情绪起伏,都用沉睡来弥补。
他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手机被他调成静音,丢在床头柜上,没有任何消息提示,也没有任何打扰,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躲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舔舐伤口。
窗外的天色,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又慢慢移走,房间里始终安安静静,只有他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直到第二天傍晚,一阵急促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执拗,林颂皱了皱眉,沉睡的意识终于慢慢回笼,浑身酸痛,脑袋昏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是幻觉,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可敲门声依旧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急促,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唠唠叨叨地喊着他的名字。
“林颂!林颂你在家吗?开门啊!”
“我知道你回来了,赶紧开门,再不开我可就撬锁了啊!”
是于斯年。
林颂的好友,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愿意亲近的人。于斯年性格开朗,话多又热闹,和他内敛的性格截然相反,却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一直陪在他身边。
林颂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迷茫,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适应了房间里昏暗的光线。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憔悴,全然没了往日精致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无神,还藏着疲惫。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一打开,于斯年的声音就立刻冲了进来,像一阵热闹的风,瞬间填满了冷清的屋子。
“我的天,你可算开门了!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出什么事了,敲了快十分钟了!”于斯年一边抱怨,一边自顾自地挤进门,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满满当当几乎抱了满怀。
他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茶几上,有卤味、甜点、新鲜的车厘子,还有几罐冰镇的酸梅汤,瞬间摆得满满当当。
他转头看向站在玄关,一脸无语的林颂,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埋怨,却又藏着实实在在的关心。
“你说说你,林颂,出去玩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一声,悄无声息就走了,一走就是这么多天,连个消息都不发,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于斯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一罐酸梅汤,拧开盖子递到林颂面前。
“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要不是我问了你家阿姨,说你昨天回来的,我都要报警了!”
“出去玩居然不带我,西藏那么美的地方,你居然一个人独享,太过分了啊!我早就想跟你一起去西藏看看雪山,看看湖泊,你倒好,自己偷偷跑了,回来还躲在家里睡大觉,是不是玩得太开心,把我这个朋友都忘了?”
于斯年的嘴就没停过,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碰林颂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又立刻缩了回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你怎么回事啊?脸色这么差,苍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干得起皮了,是不是在那边玩得太累了?还是生病了?”
林颂接过酸梅汤,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身,才稍稍清醒了一些。他靠在玄关的墙壁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于斯年唠叨,眼神平淡,仿佛又回到了遇见仁钦之前的模样,话少疏离,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外露分毫。
于斯年见他不说话,只是一脸无语地站着,也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丝毫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一边把茶几上的吃的一一拿出来,摆得满满当当。
“我跟你说,我特意去你最爱吃的那家卤味店买的,他们家今天刚卤好的牛腱子,还热乎着呢。还有这家的提拉米苏,你之前说好吃,我排了快半小时的队才买到,知道你回来肯定没吃饭,特意给你带的。”于斯年拿起一块蛋糕,递到林颂嘴边,“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林颂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伸手拿过一块,慢慢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奶油在舌尖散开,还是那个味道,却甜不到心底。
“你也是,回来也不收拾一下,家里这么乱,窗帘也拉着,黑漆漆的,多闷得慌。”于斯年环顾了一圈客厅,又看向林颂,忽然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说,林颂,你这状态不对啊。以前你就算宅在家里,也是清清爽爽的,现在这脸色差得,我都不敢看了。说真的,你是不是在西藏遇到什么事了?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这话一出,林颂咬蛋糕的动作猛地一顿,脸颊微微发烫,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放下蛋糕,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慌乱,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别胡说。就是旅途累了,没休息好。”
“累了?”于斯年显然不信,往前凑了凑,双手抱胸,挑眉看着他,“我看你这哪是累了,是魂都丢了吧。以前你去外地采风,回来虽然也累,但精神头特别足,还会跟我讲那边的风土人情,拍一堆照片给我看。这次倒好,回来就睡一天,见了你面无表情,问什么都不说,脸色还这么差。”
于斯年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几分认真:“林颂,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了,我还能看不出来?你这就是典型的情伤未愈的样子。是不是在西藏喜欢上谁了?然后没成?所以才这么消沉?”
林颂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紧紧攥着酸梅汤的罐子,指节微微泛白。他避开于斯年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你想多了。”
“还没有?”于斯年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看你,现在这模样,跟以前那个清冷矜贵的林大调香师判若两人。以前你谁都看不上,对谁都冷冰冰的,现在倒好,为了个西藏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就纳闷了,西藏的人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你这么上心?”
于斯年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戳中了林颂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个狗,每次猜他都那么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酸梅汤的罐子,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与思念。
于斯年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调侃,只是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卤牛腱子,递到他面前:“行了,不逗你了。吃点东西,补充补充能量。不管遇到什么事,日子还得过。你要是真喜欢那个人,就去追;要是没成,也别这么折磨自己。你这身体本来就弱,再这么折腾,迟早得垮。”
林颂抬头看向于斯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又很快恢复过来,他接过牛腱子,慢慢吃了起来:“知道了。”
“知道了可没用。”于斯年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这性格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喜欢就说,不喜欢就散,哪有那么多纠结的。西藏那么远,你要是真舍不得,就再去一趟。我陪你去,咱们一起去看雪山,看纳木错,说不定缘分就续上了。”
林颂的动作顿了顿,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再去西藏?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他知道,有些相遇,注定是短暂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再说吧。”
“再说?”于斯年急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颂,你别自欺欺人了。你现在这模样,谁看不出来你心里难受?你要是真能放下,就不会这么消沉了。我跟你说,感情这东西,该争取就争取,该放下就放下,别拖着自己。”
于斯年一边说,一边把车厘子洗干净,端到他面前:“吃点水果,补充点维生素。你看你,瘦了这么多,我看着都心疼。”
林颂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稍微缓解了一些心底的苦涩。
于斯年还在一旁唠唠叨叨,说着最近身边发生的趣事,说着工作上的琐事,声音热闹,填满了整个房间。林颂低着头,慢慢吃着东西,听着他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江城的夜景灯火璀璨,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
于斯年还在不停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林颂心底的波澜,只是觉得他今天格外沉默,却也只当他是旅途劳累,没有多想。茶几上的食物满满当当,热气慢慢消散。
林颂抬眼,看向窗外璀璨的灯火,眼神平静无波。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与仁钦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抵达那日的报平安。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仁钦的模样,温柔的,疲惫的,不舍的。
心口微微抽痛,他迅速锁屏,将手机丢在一旁,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压下心底的酸涩。
于斯年还在唠唠叨叨,林颂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被他的话语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