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苦如里还浸在酥油灯残留的暖光里,林颂就先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安静静躺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酥油香、牛粪火的余温,还有身边人身上那种晒过太阳的干净气息。
仁钦还睡得沉,侧脸对着他,睫毛在微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看上去格外安稳。
林颂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没敢真的碰上去,只是在空气里虚虚描摹了一遍他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几天前,他还是一个独自背着行囊、只想安安静静的旅人,对热闹避之不及,对亲近心存戒备。可现在,他躺在别人的苦如里,身边睡着一个把自己摊开给他看的人,心里没有半分不安,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踏实。
他微微侧头,指尖碰到颈间的玛尼石,冰凉的石头被体温捂得温热。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安稳的滋味。
仁钦像是察觉到动静,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刚一聚焦,就撞进林颂正看着他的目光里,两人都微微一怔,空气静了一瞬。
“醒了?”仁钦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温柔。
林颂轻轻“嗯”了一声,飞快移开视线,耳尖又悄悄热了。
仁钦看着他这副有点害羞、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好,湖风应该很干净。”
林颂跟着坐起来,顺手理了理衣角,主动开口:“我收拾东西很快。”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放在以前,他绝不会主动说这种话,更不会下意识地配合别人的节奏。可现在,他只是很自然地想跟上仁钦的脚步,想和他一起,去看更多藏地的风景。
仁钦明显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好,我去烧水,你慢慢收拾。”
等林颂把笔记本、试香纸、小香盒一一收好,仁钦已经端着两碗温热的甜茶走进来,碗沿还冒着淡淡的白气。
“先喝点暖暖身子,湖边早上冷。”仁钦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林颂捧着碗小口喝着,甜茶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浑身都松快起来。
他看着仁钦熟练地整理马鞍、检查水壶、把干粮塞进包里,一举一动都透着常年在外奔波的利落,却又在看向他时,不自觉放轻动作、放缓语气。
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细微、隐秘,却足够让人心尖发烫。
出发时,太阳刚跳出湖面,把纳木错染成一片淡金。
仁钦带着他走过草地,特意走在靠风的一侧,替他挡去大半凉意。
路有些崎岖,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林颂跟得上,遇到难走的石块,就伸手扶一把他的胳膊,指尖短暂相触,又很快松开,分寸刚刚好,温柔却不逾矩。
这条沿湖小路果然安静,几乎看不到游客,只有风吹经幡、湖水拍岸的声音。
林颂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拿出试香纸轻轻一掠。
清晨的湖香凉而不寒,带着雪水的清、草地的软,还有一点点阳光晒在湖面的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清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样?”仁钦站在他身边,声音放轻,“比昨天集市上干净吧?”
“嗯。”林颂点头,这次多说了几句,“很清,很静,闻着很安心。”
他说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纳木错晨香*清*静
仁钦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安静陪着。
两人一路走,一路停。
林颂偶尔会主动开口,问他一些藏地的小事,比如哪片湖水最深,哪座山冬天雪最大,哪种草香味最浓。
仁钦都耐心地一一回答,语气温柔,眼神专注,仿佛眼前这个人,比整片纳木错还要重要。
走到一处凸出的湖岸时,仁钦忽然停下:“就在这儿坐会儿吧,风最好。”
他先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颂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两人肩膀挨得很近,体温透过衣料隐隐传来,林颂心跳微微加快,却没有躲开。
风从湖面吹来,拂起两人的发梢。
林颂拿出那张新沾了晨香的试香纸,递到仁钦面前:“你闻闻,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又凉又软的味道。”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分享给别人。
仁钦低头,凑近试香纸轻轻一嗅,鼻尖几乎擦过林颂的指尖。
“是。”他抬眼看向林颂,目光认真,“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林颂一怔,脸颊瞬间泛红。
仁钦看着他慌乱又无措的样子,不忍心再逗,轻声补充:“干净,安静,让人安心。”
林颂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试香纸,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这样形容。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林颂慢慢放松下来,靠在身后的石块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蓝,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香是死的,是人调出来的。现在才知道,香是活的,是风,是湖,是……”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说下去。
仁钦却轻轻接了下去:“是有人陪着一起闻。”
林颂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含笑的眼底。
那一刻,湖风静止,阳光温柔,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颂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仁钦,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仁钦望着他,眼底星光闪烁,一字一句认真回应:
“那就多喜欢一会儿。”
“我陪你。”
风再次吹过纳木错,经幡猎猎,湖水轻响。